“但是！我拒絕！”

露拉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些許驚訝的神情，即便是之前馬失禮朝她撲過去揪住她純白長裙的領子時，她也不曾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你明明前一刻心裡還在想著同意，下一刻你卻要用這個詭異的冒險者Joke來拒絕我?”她不由蹙眉道。

兩人此時是在馬失禮體內的幻境之中。露拉作為神的造物，在這裡幾乎可以完全掌握他身心的每一個細節，哪怕是一絲最細微的想法也可以洞察個大概。所以她才更為震驚。

眼前這個男人，明明在上一刻切切實實地被她的話語所說服，已經準備接受這加護之力，下一刻卻又陡然翻臉，沒有絲毫征兆！

“不錯！因為我想起來我馬失禮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對自認為很行的家夥說‘不’！”

他說著在面前的石桌上重重一拍。未用全力所以桌子完好無損，拍出的聲響卻是絲毫不差。

“你說得再怎麽好聽，終究也會在勇者帶領人類佔據優勢之後收回那份力量！你終究不會幫助我們擺脫這份命運……”

“那是因為……”

馬失禮打斷了她。

“因為什麽不重要。人類正在逐漸發展，武器護甲工藝逐漸變強，武道也在不斷向前探索。終有一天，我們將不再需要依靠你的力量，只靠我們自己，就能把惡鬼從薔薇平原趕出去！我相信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他說著冷笑一聲。

“而且如果我猜得不錯，等輪到人類來打破這份平衡的時候，隻怕你還會站在惡鬼那一邊，反過來製衡人類，對麽?因為這才是真正的平衡！隻幫助人類不幫助惡鬼，算什麽平衡?”

露拉輕咬著朱唇，無奈道:“這就是我的‘設定’。”

“不錯，這就是那些神設計好的設定。人類要和惡鬼不死不休，永遠纏鬥下去，誰也別想逃出這個循環！每一年，每一天，都得有數不清的人死在東線！”

他看著露拉的眼睛，仿佛想要透過這雙眸子看到曾經創造出她的那個神明。

“我們會逃離這個詛咒的循環，靠自己的力量。”他一字一句道。

“所以盡管在那之前，人類還不得不依靠你這份力量爭取一些時間，但我現在不會接受這份力量。我要試著尋找另一條路——一條所有人都能走一走的路！”

露拉深吸一口氣，點頭道:“我明白了，我會伺機尋找另一個合適的人選成為勇者。”

“不，你得留在這。”

露拉目光微微晃了晃，有些不解其意。

馬失禮聳肩道:“你也說了，我可能成為一個變量，打亂謊言會這類人針對勇者的布局。現在我所處的位置可謂絕佳，唯獨欠缺一些能夠戰勝那些怪物的實力。”

他指著露拉精致的鼻尖說:“只要你留在我的體內，那我就能隨時獲得女神的加護之力。在關鍵時刻，這可能可以改寫整個戰局。”

露拉有些糊塗了:“可你剛才不是說，你要走出另一條路?”

馬失禮反過來對她歪了歪脖子:“如果我沒走出來之前就被他們弄死了呢?”

露拉頭疼道:“那我為什麽不乾脆直接把力量給你?”

他搖頭歎道:“看來女神把你造得不太聰明。”

這話讓露拉眉毛擰了起來，但他抬手示意她聽完。

“現在謊言會和很多人其實都在盯著我這邊。如果這時我忽然又得到了女神的加護，你覺得他們會如何?”

也不等她作答，他便自己搶答道。

“他們會想盡辦法來優先乾掉我，因為我將會是他們計劃中必然遇到的最大阻礙。”

說著他指了指自己。

“但如果我保持現在這樣呢?充其量只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無魔體質，他們不會花費那麽大的功夫來對付我。而我，卻可能在他們棋盤上最關鍵的底線處——翻身為王！”

這下露拉聽明白了，這是想讓她和女神的加護作為壓箱底的王牌藏在身上。畢竟別人不知道的底牌才是真正好用的底牌。

她有些訝異地看著馬失禮——先前這個人忽然變臉拒絕她的加護時，她幾乎以為這個人已經瘋了。但到這一刻，他似乎已經逐漸恢復了理智。

見她陷入思考之中，馬失禮輕咳一聲說道:“順便一說，我這並不是在谘詢你的意見，而是通知你一聲。從今天起，你得暫時住在這兒了。”

露拉“嗯?”的一聲抬頭，正想問問他哪裡來的底氣。天空中卻忽然落下了一座由光柱結成的巨大牢籠，將兩人隔了開來。

露拉以及那間純白無縫的石屋，全部被籠罩在牢籠的范圍之中。

她的身上瞬間爆發出明亮無比的光芒，卻是紛紛在接觸到構成牢籠的光柱之後煙消雲散，沒能掀起半點浪花。

“這、這怎麽可能?”露拉不可思議道。

“你也知道，我最近在習練那個叫「天人合一境」的技能……”馬失禮笑盈盈道。“剛才我稍微試了一下，發現我如果在這裡進入天人合一境，能做的事比起外面多了不止一點點——”

他說著閉起眼睛深吸了一口崖坪上吹過的驟風。

“這個幻境原本就是在我體內。換句話說，在這裡，我就是整個世界！”

他睜開眼睛看著露拉。

“在這裡，我似乎無所不能。”

“你！”

“你從一開始就不該把地點選在我的體內……在這裡好好呆著吧，用得著的時候我會喊你的。”馬失禮說著轉身朝崖坪下面走去。他邊走邊回頭看著露拉，眼角含著若有似無的冷漠笑意。

“順便好好反省一下，告訴自己下次看到類似情況要記得救下那個無辜的女孩兒——盡管這不符合你的‘平衡’！”

露拉確定，這個男人果然還是瘋了！

“回來！如果在平衡被打破時我被困在這裡，那人類就……”她大喊道。

他不顧露拉的呼喊，獨自一人走到崖坪邊，望著腳下厚厚的雲海，也沒有多想，便隨意跳了下去。

不知在空中下墜了多久，他渾身一顫，從幻境中醒來，發現自己正倚靠在一張床邊。

“老師，你沒事吧?”妮婭和蕭窈正一左一右圍著自己，神情關切。

“沒，沒事。”馬失禮揉了揉眉頭，感覺格外疲憊，仿佛已經在幻境之中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昏過去多久?”他問蕭窈。

“不到二十秒。”蕭窈答道。

“才不到二十秒?！”

馬失禮有些訝異。他十分確定自己在幻境中至少度過了半天的時間，現實中居然才過去二十秒?

感覺就像凌晨睡醒前做了一場莫名悠長的夢。

“剛才出什麽事了?有光一閃後你就昏過去了。”妮婭問道。

他擺擺手，示意晚些再說。

起身從房裡出來，便看到安潔仍板著臉在火爐那邊準備著五人份的食物。

看著她在那裡忙碌的身影，他感覺有些難過，卻又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麽。快十年不見，彼此都變了很多。誰也不曾想到，再見面時卻已經變成了這副模樣。

“至少好好考慮一下啊……”他歎道。“這麽輕易就把自己的命交出去怎麽行?”

安潔抬起眼睛看著他，目光依然是那般淡漠。

“知不知道因為你，我可是把一個自稱神明的家夥都給困住了。”他笑道。

體內某處似乎爆發出了一小股熱量作為抗議。

安潔看著他，有些莫名地眨了眨眼。

這一天，遠在中央王城的光明之石陷入沉寂，黯淡下去。女神教舉教震驚，關閉封鎖了整個教廷總部，嚴禁任何無關人員出入。

“難道在某處，第八代勇者已經誕生?”有人猜測道。

“……找到他！”教皇下令道。

王城護教騎士集體出動，四面八方分散出去，將消息帶給女神教各層級分部。五大國所有的女神教成員一時都瘋了一般開始尋找那個不存在的第八代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