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石凳上的女人，容貌與五大國隨處可見的女神塑像極為相似。

　　然而與馬失禮他們在中央王城觸摸光明之石時所見到的虛影不同，眼前的這個女人並不是虛假的幻象，而是一個實實在在活生生的人。

　　馬失禮有些警惕地再度審視了周邊的環境，確認這裡就是自己體內的幻境，一如當初伊斯卡爾的白鴿來向自己道別時見過的樣子。

　　符文長劍瞬間出鞘，指向女人瑩白細膩的脖頸。

　　“這是怎麽回事?”他沉著臉喝問道。“你們不是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嗎?”

　　那女人也不氣惱，只是笑盈盈地望著他，抬手伸出纖纖玉指，輕點在符文長劍的劍尖。

　　“我並不是創造出你們的光之女神。”她說。“她們確實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你是女神留下的殘影?”

　　女人輕輕搖了搖頭:“你可以把我想象成……嗯，用你記憶中的詞匯來形容的話，荒野神?”

　　馬失禮身上猛然散發出強烈的殺氣。

　　“你是個荒野神?”

　　“本質上可以這麽說，但我和你印象中的那些有一點差別。”

　　她說著忽然笑了笑。

　　“坐下說吧，可能需要花一些時間……你一定有很多想要問我的事情。”

　　“我確實有很多問題……但在我把劍放下之前，先回答我其中一個。”馬失禮怒目圓睜，質問道。“你為什麽會在安潔家裡?”

　　“因為如果你需要知道事情的始末，我覺得最好的地點就是這裡。”

　　馬失禮將信將疑地收起長劍，來到石桌邊坐下。

　　“為了讓你相信我，也許我該先做個自我介紹。”女人笑意盈盈道。“我是你們口中的光之女神留下的自律型自檢AI，代號露拉·科伊普爾(er)二號，你可以叫我露拉。”

　　馬失禮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情:“什麽自律型自檢什麽?”

　　露拉微笑著說:“我也不是很理解這些字眼，所以請不要追問太深。”

　　“呃……等一下，你說你是二號?還有一個和你一樣的一號?”

　　露拉點頭道:“一號誕生時間比我早很多，權限也比我高。她負責維持這個世界的運轉。”

　　馬失禮腦袋頓了頓:“這個世界?”

　　“太陽的升起落下、風雨交替和魔力的流動循環、熟透的果子從樹上落下而不是飛到天上……甚至於大陸上每一個生命的成長與逝去，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負責運作。”

　　馬失禮臉上露出震撼的表情:“變幻天地，掌控生死……那不就是神明?”

　　“不錯。諸神離開之後，可以說一號就是這個世界的神。不過和我不同的是，她似乎沒有自主意識。”

　　馬失禮有些警惕地看著露拉:“那你呢?”

　　“我負責的事情很簡單……維持平衡。”

　　“什麽意思?”

　　露拉看著馬失禮的眼睛:“嚴格地說，我就是你們口中那個‘女神的加護’。而我存在的意義，就是保證人類不會消亡。”

　　馬失禮瞪大了眼睛。

　　“在人類即將遭遇滅頂之災時，我會將力量賦予一位人類。那份力量會幫助人類度過難關。隨後我會進入休眠，直到下一次危機出現……”

　　馬失禮沉吟一會兒，忽然乾笑一聲。“平衡……呵。我明白了，難怪歷代勇者都活不過十年……”

　　他直視著露拉如湖面般平靜的眼睛。

　　“等到人類佔據優勢，你就會殺死勇者。不讓人類滅亡，卻也不會讓我們徹底戰勝惡鬼，這才是你口中的平衡，對麽?”

　　露拉雖然說得模糊，但他依然敏銳地察覺到了被她隨口略過的事實。

　　“在設定上確實是這樣。在人類過於弱小時，我會幫助你們，而在你們過於強大時，我會收回自己的力量。但這其中並不需要殺死接受過力量的人。你口中所謂的‘加護’的詛咒，其實並不存在。”

　　露拉柔和地笑著。

　　“而且實際上，就連真正由我來收回力量的情況，也隻發生過一次。”

　　“……第五代勇者鐵壁大人?”

　　“沒錯。”露娜點頭。“如果當時再給他一些時間，也許人類會決定性拿下薔薇平原，那將會打破平衡。所以我在他成為勇者第十個年頭結束的那個夜晚收回了我的力量。”

　　“然後他死了。”馬失禮冷冷道。

　　“十分遺憾，當時他已經年近七十。你知道勇者級別的戰鬥是怎麽一回事，那不是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可以承受的強度。原本他就是靠著加護之力強撐，失去力量之後，連年征戰的傷病摧垮了他的身體。”

　　露拉說著抬起眼睛，目光真誠:“我可以保證，除了他以外的每一代勇者，都是在為人類爭取了足夠大的優勢後切實戰死的。

　　鐵壁之所以成為意外，也許是因為他是歷代勇者中唯一一個盾衛，在加護的加持下，沒有人能擊穿他的防禦。

　　歷代勇者中，他在位時間最長，打下的優勢也最大。他死後，我整整沉睡了三十八年才再度醒來。以往通常只要三十年左右，先前積攢的優勢才會被消磨殆盡。”

　　“原來如此，所以每代勇者才會間隔三十年出現嗎……難怪每次勇者出現時，都是惡鬼最為強盛的年代。”馬失禮點頭。“可為什麽我和第六代隻隔了十年?”

　　說起這個，露拉的神情嚴肅了起來。

　　“這正是我要對你說的事。”她說。“十三年前，第六代勇者並不是正常死亡。”

　　馬失禮瞪大眼睛。

　　“有人設計將他逼到了不得不犧牲自己的地步，讓他成了唯一一位死亡時人類並不佔據優勢的勇者。而且……如果我沒有算錯，半年前魔族之王進入初始山脈尋找諸神禁地，可能也是有人受人蠱惑。”

　　“連那也是被算計好的?”馬失禮驚道。

　　“人類內部，有人在針對勇者謀劃著什麽。”

　　她這麽一說，馬失禮便所有所思。

　　“謊言會……我本以為他們最多只是從前兩年開始的謀劃，難道連十三年前第六代的死，他們也參與在其中?”

　　馬失禮頗為震撼，看來謊言會遠比他想象的要源遠流長。

　　“可是為什麽我在初始山落敗後，會失去你的加護?”他接著問道。“還有，為什麽你會在安潔的房間裡?”

　　“你看了這個就會明白……”

　　露拉說著，抬手打了一個響指。

　　整個世界隨之黯淡下來，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怎麽回事?”馬失禮想要起身。

　　“別動，這只是幻象。”

　　光線稍稍明亮了一些，周圍變成了一片森林。天空中可以看到點點繁星。

　　他還來不及看清周圍的環境，遠處便傳來一聲巨響。一道明亮的白色光柱從山坡另一側斜射至天際，直接貫穿了一座山峰，引起陣陣山崩。

　　那道光柱橫亙於天穹之上。

　　馬失禮這下想起來這是哪兒了——這裡是初始山脈。而此時正激射閃耀著的，正是卡特·克拉瑪擊敗他的最後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