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之王卡特·克拉瑪出現在拉伯爾山的事被作為大事件向協會上層提交了上去。馬失禮等人也因為提供了確切情報額外獲得了一小筆報酬。
韋斯特國這裡的協會掌握的信息要更確切一些。卡特·克拉瑪從半個月前開始似乎就在韋斯特境內追逐著什麽人。那天夜裡似乎正好追到了拉伯爾山附近,於是和他們撞了個正著。
谷神來韋斯特國本就帶著求援的任務,能抽出兩天和他們一道穿越拉伯爾山已是不易。
盡管糾結萬分,他還是在與他們一起抵達拉伯爾山後的小鎮之後,火急火燎地南下回去參與對亡靈方面的作戰去了。
馬失禮一行人繼續向西。
由於出過一次岔子,接下來的路他們走得格外的快。路上也不再去接協會的任務,只是一邊關注著協會傳來的關於魔族之王下落的消息,一邊膽戰心驚地趕路。
韋斯特國領土狹長,南北跨度大而東西跨度小。他們很快便接近了西韋斯特邊境。再往西便是魔族的領土,於是他們轉向朝北,逐漸貼近了韋斯特國在雷霆之海的海岸線。
隨著他們一路北上,周邊的地形對馬失禮而言也逐漸變得熟悉起來,漸漸地不用再對著地圖一步步確認位置。
終於在這一天上午,他們抵達了馬失禮的故鄉,西韋斯特海岸的小漁村——錦杉附近。
“雖然這裡名字也帶個杉,但和杉彌不同,這裡附近並沒有杉木生長,而且只是一個村子而非城鎮。”
隨著故鄉的臨近,馬失禮的話也稍稍多了起來。
沿著海岸線那條空曠狹長的小路一直走,遠遠的一個寧靜安詳的小村莊出現在地平線盡頭的視野中。
妮婭和特溫斯似乎都是第一次看到遠處的大海,從車廂裡探出腦袋望個不停。
西邊遠遠可以看到蔚藍的海平面。在那海平面的盡頭,厚重的陰雲壓在天際線上。
即便遠在天邊,那些雲層匯聚在一起,看上去卻仍像是一隻高達數百米的凶獸,在空中咆哮著翻騰而過。其實際高度簡直難以想象。
她們被這浩瀚的畫面所震撼。在如此巨大的“怪物”面前,第一次感受到了自身的渺小。
隱約可見電光在其中閃動,時不時一道閃電從陰雲中落下,劈入浩瀚無匹的海洋之中。耳邊似乎總能聽到遠遠傳來若有似無的隆隆雷聲。
“雷霆之海的深海處常年有雷暴,船隻根本無法航行。所以沿海的居民只能以近海打撈為生,不像伊斯特國和東方古國那樣可以開辟遠洋航線。”
馬車緩緩朝著遠處的村莊駛去,馬失禮一路上不斷嘮叨著這一帶的風土人情,難得地提起了一些小時候的事。
按他自己的說法,他來到這個村子時大概六歲左右。在那之前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似乎是跟著父母四處漂泊。
來到這裡之後,他的父母覺得這裡很不錯,便在這邊安頓下來,成了村裡毫不起眼的一對農夫夫婦。至於在那之前父母是做什麽的,實在是記不清了。
而他離開這裡,則是距今將近十年之前,也就是他十一歲左右的事了。
“少小離家老大回啊。”說起這些,他也是頗為感慨,甚至念起了冒險者們的詩句。
“說起來,也差不多要到那個日子了……”
盡管他的話比往日稍微多了一些,但妮婭總覺得他似乎在用那些話語緩解著若有似無的緊張。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樣。
村子裡看上去大概只有三四十戶人家,周圍的田地比起南國索斯而言面積要小得多,村民以農業和漁業為主要謀生手段。
馬車緩緩駛過田埂,進入錦杉村。
村子很安靜,路上沒見到幾個人,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少見的旅者。
馬失禮似乎在回憶著那些面孔,卻是終究沒有與他們打招呼。
馬車路過村子東側的一棟屋子。那棟屋子顯得殘破不堪,仿佛隨時可能倒塌,顯然已經許久沒有人居住。
“這是我家。”馬失禮下巴朝那屋子一指,卻是沒有下車。
“不進去看看嗎?”蕭窈問。
他搖頭道:“沒什麽好看的,我走的時候裡面就沒什麽東西了。”
一位年輕女子揮動著手指從田裡走來,身後漂浮著七八根鋤頭,大概剛結束上午的勞作。
她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馬車上的馬失禮,半晌才試探著問道:“馬少?”
馬失禮衝她點了點頭,顯然早已認出了對方。
“桃樂斯,好久不見。”
桃樂絲有些驚訝地捂住了嘴。
“你回來了……?”指尖魔力的光輝熄滅,她身後漂浮著的鋤頭紛紛落下。
馬失禮淡然道:“回來看看。”
眾人馬車上跳下來。
妮婭等人正要自我介紹,馬失禮卻是先一步指著不遠處的一棟屋子問:“拜倫叔叔一家還住在那兒嗎?他還好嗎?”
“拜倫叔叔前些年去世了。”
馬失禮的身子震了震,失神片刻後才緩緩道:“這樣啊。”
村子東邊的一處高坡上,豎著一排排墓碑。馬失禮等人站在其中一塊墓碑前。
他輕輕剝開墓碑上的苔蘚,自言自語道:“我父母走後,拜倫和他的女兒安潔是村裡最照顧我的人。”
身後的眾人不知該作何言語。
馬失禮挺直了腰杆,從這裡俯瞰著整個村莊,以及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
“這裡風景還不錯,不是麽?”
他隨口說著,也不知是在對身後的妮婭等人說,還是在對面前的墓碑說。
他忽然問道:“拜倫叔叔走後,安潔她一個人生活?”
桃樂絲輕輕嗯了一聲。
“這樣啊……她過得好麽?”
“她……”桃樂絲的神情有些難言。
馬失禮有些疑惑地回頭:“怎麽?”
桃樂絲抿著單薄的雙唇,沒有回答,而是帶著他們回到了拜倫的屋子。
走到屋前妮婭才發現,眼前的這間屋子便是在中央王城時,光明之石展現的畫面中的那一間。
“等她回來你自己看吧……”桃樂絲為難道。
“什麽意思?”
話音剛落,側邊便響起了一串不急不緩的腳步聲。一個女子抱著一盆衣服緩緩朝這間屋子走來。
看到那個和印象中有些出入的身影,馬失禮似乎花了一些時間才認出對方。
“……安潔?”
那是一個鵝蛋臉的女孩兒,看上去大概二十歲左右,身材纖瘦。五官生的溫柔端正,卻偏偏面無表情,有些清冷。
她不帶情感的目光掃過眾人時,妮婭感覺沒來由地背後一涼。那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時,仿佛是在看著她,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遙遠的地方。
安潔眼珠微轉,上下打量了馬失禮兩眼。
“馬少。”
“是我。”馬失禮點頭。
然而安潔卻並沒有進一步表示,徑自打開屋門走了進去。
馬失禮用目光詢問著桃樂絲,她也只是搖了搖頭,示意他們進去。
屋子裡的陳設簡單卻井井有條。安潔並沒有急於去晾曬剛洗好的衣服,而是走到灶台邊開始生火做飯。
“安潔,這些年你……過得可好?”馬失禮小聲問道。
“嗯。”
“你變化好大,我幾乎認不出你了。”
“嗯。”
無論他對她說什麽,得到的答覆都只是一聲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嗯”,抑或是一個伴隨著莫名沉默的淡漠眼神。
妮婭忽然“啊”了一聲,似乎明白了為什麽剛才被安潔看著時會背脊一涼。
“怎麽了?”馬失禮問。
妮婭糾結了一下,小聲說道:“這位安潔小姐……感覺有點像馬戲團的人偶。”
蕭窈一聽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身上感覺不到生氣。”她點頭讚同道。“就像馬戲團的人偶一樣,有種詭異的感覺。”
她這麽一說,馬失禮就理解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問桃樂絲。
“不知道,之前一直很正常。你知不知道去年秋天,空中劃過一道明亮光柱的那天晚上?”
馬失禮怔了一下,愣愣點頭。
“那天之後,她就忽然變成這樣了。”
他驟然握緊了拳頭。
他當然記得那個夜晚。就在那一天,他在初始山敗給了魔族之王卡特·克拉瑪。
一雙白淨的手遞了一隻木碗過來,將他的心思拉了回來。
他看著給自己遞碗的安潔,有些遲鈍地將碗接了過來。安潔把碗給他,然後面無表情地指了指門外。
隨後,她又給他身後的妮婭等人一一遞上了木碗,同樣指了指門外。
“老師……她這是什麽意思?”
馬失禮看著手中的木碗,有些難以接受地吐了一口氣,說道:“讓我們自己去外面的井邊把碗洗一洗,順便把手洗乾淨的意思……”
盡管幾乎一聲不吭,安潔卻已經默默在準備他們四人份的食物了。
桃樂絲歎了口氣,小聲說:“我先回去了。”
馬失禮拿著碗微張著嘴,有些木訥地點了點頭。
“怎麽會……?這和那天有什麽關系?”他一臉茫然地走出屋子,輕聲低語著。“初始山離這裡兩千多裡地呢……怎麽可能?”
他失魂落魄地在井邊打水洗了洗木碗和杓子,麻木地就著清水搓了搓雙手。
“老師!”妮婭小聲提醒道。“光明之石展示的畫面!”
被她這麽已提醒,他才想起當時在王城觸摸了光明之石後,出現的畫面並沒有止於眼前的這棟屋子。
他稍稍回憶了一下,趕忙衝進屋內,將碗放到桌子上,腳步不停地往屋子角落的房間衝去!
那是一間乾淨整潔的房間,只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透露著簡單的生活氣息。
顯然這就是安潔的房間。但其中實在是沒有一絲年輕女子閨房應有的氛圍,完全沒有任何裝飾,簡單到了極致。
而就在那張鋪著純白床單的小床前,地面上洋溢著一片柔和的光芒。
“這是什麽……?”
別說是蕭窈和妮婭,就連馬失禮都沒見過這種情況。倒是特溫斯,在見到那片光芒的瞬間有些警惕地豎起了頭頂幻化出來的小耳朵。
馬失禮緩步朝那片光芒走去。
“老師!不會有什麽危險嗎?”
他好像才回過神來一般,歪著腦袋思考了一下,點頭道:“對哦。”
他試著將自己的錢袋扔過去。
錢袋落入光芒之中,掉在地上,發出硬幣碰撞的清脆聲響。那片光芒並沒有任何反應。
“應該沒事吧……?”
他念叨著,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妮婭她們對視一眼,還是決定和他一起。
在他們踏入那片光芒的瞬間,那片氤氳的光芒忽然綻放開來。刺眼的白光將他們瞬間吞沒。
再次睜開眼時,眼前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涼崖坪,周圍已經不見了妮婭等人的身影。
崖坪上有一間純白色的石屋,屋前有一套同樣純白色的石桌椅。
在小巧的石椅上,坐著一個身穿純白連衣裙的女人。
聽到他的腳步聲,女人回過頭來。見來人是他,女人完美無瑕的臉上露出了溫暖人心的笑容。
“你來了。”
馬失禮認得這張面孔,而且見過不止一次。
他的神情瞬間嚴肅起來。
“光之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