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濺了馬失禮一身。
“不——!”艾琳發出了絕望的哭嚎。
奇裡像是一隻垂死的蛤蟆般發出了低啞的吸氣聲,這讓他的喉嚨宛如一架破損的管風琴。
他眼中的紅光依舊閃耀。
馬失禮咬著牙,將劍一甩,將奇裡殘破的身子摔到地上。奇裡長劍脫手,就那麽插在他的鎖骨下面。
符文長劍順勢劃出,鮮血頓時如泉水般從奇裡體內翻湧出來。
“馬少……馬、少……”奇裡倒在地上,口中兀自低沉喊著。
艾琳撲了過來,臉上滿是淚花。
她雙手按在奇裡身上如裂谷般的巨大傷口上,徒勞地釋放著治療術。
“艾……琳……”奇裡已是只有氣出沒有氣進,任誰都能看出來,他的生命將在接下來數十秒內走向盡頭。
“是我,我在這呢……”艾琳哭泣著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臉上。
“不要走,不要走……”她哭著搖頭。
奇裡眼中的光芒逐漸暗淡下去,終於化作一雙無神的眸子,定定地望著蒼茫的天空。
“奇裡——!”
馬失禮踉踉蹌蹌從他們身邊走過,一邊走一邊抬起右手握住插在左胸上的長劍,深吸一口氣將其拔了出來。
“呃……啊——!”
感受著長劍與鎖骨摩擦發出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就連他也忍不住被這疼痛逼得慘叫起來。
鮮血從他體內飛濺出來。他挑手一道魔力打入傷口之中,強行將血止住,朝著雕像那邊踉蹌走去。
他的左肩本就吃了一劍,此時鎖骨再遭重創,連琵琶骨都被貫穿,整條左臂完全報廢。
“你竟敢……你竟敢逼我殺了他!”難以名狀的憤怒湧上心頭。
他沒有抗拒那份憤怒,任憑其將自己吞噬。視野變得狹隘,呼吸變得急促,但身上的痛楚終於稍稍緩解了一些。
菲爾的雕像雙目紅光愈盛,粗壯的蛇首似乎露出了一抹猙獰的笑容。
戰士一脈的憤怒戰法幾乎吞噬了馬失禮最後的理智。他怒吼一聲,搖晃著半邊殘破的身子朝雕像菲爾衝去。
雕像前的空中有電光凝結。
馬失禮抬手凌空一指,天人合一境瞬間發動,電光閃動處的魔力自行震蕩起來。電光一閃,化作嫋嫋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荒野神菲爾的雕像雙眼紅光大作,兩眼之間忽然出現一枚血紅的光球。
光球逐漸擴大,一束紅光從中射出,正掃向衝來的馬失禮。
他揚起符文長劍,體內浩蕩無匹的魔力灌注其中,迎面辟出——兩道紅光相遇,長劍將那束紅光硬生生從中間切開!
他將符文長劍擲了出去,長劍回旋呼嘯著朝雕像撞去。
雕像面前電光一閃,將符文長劍彈開。下一個瞬間,馬失禮便已經凌空出現在雕像面前。
他抬起的右手匯聚了全身的魔力,濃度極高的魔力甚至扭曲了周圍的光線!
菲爾雕像兩眼之間的光球已經有它的蛇頭那麽大,也是在同一時刻綻放出全部的光芒,就要與他生死一搏——
“馬少,轉身!”遠處的桃樂絲雙手對著他們大聲喊道。
馬失禮在無盡的憤怒中保留了一絲清明,他察覺到了桃樂絲的動作,身子在空中開始扭轉。
“送死!”
荒野神菲爾怪笑著,將面前的光球爆發開來,炸向側身對他的馬失禮!
就在那道幾乎可以融化岩石的紅光觸及到他身體前的一瞬,他周身藍光一閃,陡然消失在半空中。
菲爾的紅光炸了個空。
馬失禮手中那團驚天動地的魔力隻消失了一瞬,下一刻所有人便都感應到一股龐大洶湧的魔力出現在菲爾的雕像後面。
藍光一閃,馬失禮已經在空中完成轉身,將手中全部的魔力一氣打了出來。
“去死——!”
“混帳!”菲爾急忙試圖在身後凝聚某種防禦手段。
然而空中似乎響起了什麽東西破碎的聲音,隨後魔力爆發出來,整座街道瞬間化作風暴的中央。
所有人都在衝擊中死命俯下身子保命,有動作稍慢的,頓時如遭重擊,口吐鮮血被衝擊掀翻在地。
兩側的房屋經受不住巨大的衝擊紛紛垮塌下去,就連馬失禮本人都被巨大的衝擊掀飛到了村子外面。
遮天蔽日的塵土將視野完全阻隔,誰也看不清街道上的情況。
衝擊過後,天地間一片死寂。
塵土向南綿延數十裡,將沿途的一切盡數吞沒。遠遠望去,仿佛一大群瘋狂的鐵甲岩牛正在遷徙。
良久,煙塵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馬失禮拖著殘破不堪的身子緩步走回村子中央。
幾乎半座村子都在他這一掌中化作了廢墟。
但他並不感到後悔,因為他在那裡看到了半座漆黑雕像的殘骸。
他緩緩走到雕像的殘骸前。
他的右臂在先前那一掌後也已經脫臼,搖晃著垂在身側。
此時他雙手報廢,雙腿也因先前的力量爆發而陣陣發軟,如果雕像菲爾還能攻擊,那他可以說是毫無還手之力。
荒野神雕像的雙眼,紅光斷斷續續,仿佛即將熄滅的燭火。
“為什麽……會這樣……”
菲爾的聲音失去了先前的銳利,顯得頗為虛弱。
“為什麽你們……非殺我不可?”它似乎頗為疑惑。“我守護著二十八座村子……十年中,我不止一次在出海時為你們抵禦風浪……每十年只要兩個活人而已!”
它說著變得忿忿不平起來。
“我救下的人遠比這個數字多得多!”
馬失禮點頭道:“不錯,而且你允許村民用老弱作為祭品。從客觀角度看,你可以說是個很良心的荒野神了……”
二十八座村子,五十六個活祭。荒野神雪諾在中央王城強行降下一場雪都不止這個數。
雕像雙眼的紅光忽然閃亮了一些。
“那是為什麽……就因為我獻祭了你的父母嗎?”
“因為我們不需要你那該死的庇護。而你,沒有給我們選擇的權利。”馬失禮淡然道。“選擇的權利是很重要的。”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而且,從你把人類的生命當像食物一樣奪走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只有你死我活了,不是麽?”
菲爾激動道:“你們人類不也是一樣?你們蓄養牲畜,不也是將它們的生命作為自己活下去所需要的資源肆意掠奪著?!”
馬失禮一腳踩在它那漆黑的蛇頭雕塑上。
“如果它們辦得到的話,我想它們一定也很樂於把我們全都殺光。你覺得呢?”
“我又能如何!”菲爾厲聲道。“那些該死的神明創造了我們,讓我們協助創世。卻在創世之後離我們而去,留下我們在世間等死!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凡人的血肉!”
“你們已經活了兩百多年了,該死就去死吧……”馬失禮臉色灰敗。“畢竟萬物都該有始有終,就連神明也是一樣。”
他緩緩在腳上加重了力道。
“你想清楚……”菲爾沉聲道。“再給我一些時間,收集足夠多的教徒,我甚至能幫助你們抵禦惡鬼!比起那些虛無縹緲的創世者,我才是真正關注著你們死活的神!”
“我說了不需要。”馬失禮說。“就算沒有你們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人類也會在這片天地中繼續生存下去。”
漆黑的雕像在他腳下崩碎。
然而在他踩下去的瞬間,有什麽東西硌住了他的腳掌。
一枚手掌大小的純黑球形頂住了他的腳,想必這便是荒野神的核心了。
他對著那核心使勁踩了兩腳,並沒有任何效果。
再度展開天人合一境,他催動意念將落在不遠處的符文長劍以意念拾起。
符文長劍飄到他身後,微微一晃,對著那枚黑色球晶刺落下去——
金石交鳴,清脆作響。
劍鋒從圓晶上劃過,而那枚圓晶卻是分毫未損。
馬失禮微微皺眉——他體內已經沒有多余的魔力來嘗試將其砸碎了。
那枚圓晶忽然發出了一陣陰鷙的笑容。
“呵呵哈哈哈……沒想到吧!”菲爾的聲音恢復了原先的明亮與自信。“你根本無法徹底擊殺我!”
馬失禮的臉色頓時寒了下去。
“你確實很強……但就憑你展現出來的實力,還無法擊碎我的核心!”菲爾的聲音中甚至透露著一股得意的勁頭。
“而只要無法擊碎我的核心,無論多少次我都能靠著吸收魔力重塑神像!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無用功!”
“還能這樣?”馬失禮臉色慘白。
“我給過你們機會……但你們沒有珍惜。原本只要臣服於我,就可以過上幸福安穩的日子……”
詭異的光芒在漆黑的圓晶上一閃而過。
“等著吧,小子……等我下次重塑神像!”菲爾厲聲威脅道。
“到那時候,我不會急著殺你……我會當著你的面,把這個村子裡的人一個一個獻祭掉!所有人都會因你而死!”
說著它嘻嘻怪笑起來,笑聲在場間回蕩,聽得人毛骨悚然。
露拉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要想擊碎荒野神的核心,需要和他們同等級的權限……使用加護之力即可。”
然而馬失禮將她囚在體內,本就是作為最終王牌用於決戰之時突然使出,打一個出其不意。
如果在先前的戰鬥中使出也便算了,此時大局已經才拿出來,多少有些浪費。
然而馬失禮忽然咧開嘴笑了笑。
“你剛才說自己要靠吸收魔力來重塑神像對吧?”
菲爾的笑聲戛然而止,圓晶泛著異樣的光芒,像是一隻深邃的眼睛正打量著他。
馬失禮彎腰,用無力的左手將黑色的圓晶石輕輕拿起。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他說著張開嘴,將圓晶塞進嘴裡。
“你想做什麽!”
一陣黑色的霧氣從圓晶中彌漫出來。馬失禮雙目陡睜,瞬間發動天人合一境,將那些黑霧盡數擠回了圓晶之中!
他將圓晶含入口中,面容扭曲著,幾近窒息。
他伸長了脖子,脖頸處的皮膚不斷向下凹陷著。
終於,他的喉頭動了一下,將圓晶吞了下去。
“咳咳……!”馬失禮捂住喉嚨,痛苦地蜷起身子,隻覺得五髒六腑都變得渾濁起來,幾乎嘔吐出來。
“你……你這個瘋子!”
聽到體內傳來菲爾惶恐的聲音,他不禁笑了起來。
笑聲逐漸變大,他捂著肚子揚天大笑起來,幾近癲狂。
“你不是說我無法擊碎你的核心嗎?”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我根本不需要擊碎你的核心!”
“你說你重塑神像要吸收魔力……不巧,我正是萬中無一的無魔體質!”
“如何!在我體內被隔絕了魔力的感覺如何!”他大罵道。
“沒有魔力可以吸收,也沒有活人給你血祭,你能在我的體內撐多久?幾個月,還是幾年?”
體內傳來菲爾絕望的怒罵:“你……你這個混帳!”
馬失禮忽然收住了笑意,寒聲道:“無論多久,我都能陪你耗下去”
他已經知道勇者的加護中沒有暗藏詛咒,那麽他的壽命便不會受到限制。他將會有很多時間陪這個該死的荒野神慢慢耗下去。
“我將以此身為牢籠,將你這個殺父仇人囚禁至死!”
他忽然收小了聲調,輕聲說道:“你就在我體內,慢慢品味絕望吧……”
“我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菲爾歇斯底裡的聲音在他體內回蕩。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馬失禮回憶了一下在拉伯爾山遇到的那幾個冒險者。“哦,對了……我就是喜歡看你那副無能狂怒的樣子。”
他的語調要多嘲諷有多嘲諷。
“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吵死了!”
露拉的聲音驟然炸開,將菲爾的聲音壓了下去。
馬失禮隻覺得體內忽然橫生出數道禁製,將陰暗的氣息盡數封鎖起來。
“謝了,露拉……”
他癱坐到地上,望著高遠的天空,長長舒了一口氣。
爸,媽。今天我給你們報仇了。
隨後,仿佛千斤重擔從肩上放下一般,他兩眼一黑,倒在地上,昏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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