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它囚禁在你的體內,真不知是好是壞。”露拉搖頭道。
馬失禮此時正處於體內的幻境之中。
從這篇崖坪眺望出去,可以看到遠處的雲海中,有一團巨大的黑色球體漂浮其上。
在那黑影之外,隱約可見一道道若有似無的金色流光,如一條條鎖鏈一般將它捆得嚴嚴實實。
“它絕不會輕易放棄生機,即便我能出手幫著禁錮一下,但它留在你體內終究是個隱患。”露拉說。
巨大的光之牢籠將她與身後的白石屋子籠罩其中,兩人隔著一道光柵對坐。
“我無法徹底隔絕它,之後它必然會設法在一些關鍵時刻打亂你的心神。畢竟一旦你身死,它便可以重見天日。”露拉說。
“如果能將你這張王牌留到更關鍵的時刻打出,那這些都不是問題。”
馬失禮說著,忽然笑了起來。
“倒是你,我被那個荒野神菲爾拖入幻境險些迷失的時候,心神不定,天人合一境自動解除。”
他抬頭看著將露拉囚禁起來的光之牢籠。
“當時這座牢籠肯定消失了,但你卻沒有趁機逃跑。”
露拉輕哼一聲,不置可否。
“先前你作為加護寄宿在我體內三年……看來我們之間還算有些情分。”
露拉冷下臉來:“你能不能不要說得這麽曖昧?既然我們之間有些情分,怎麽不見你把這牢籠撤了?”
“抱歉,不行。”馬失禮收起笑意,將臉靠近牢籠,臉上深情無限。“我怕失去你啊……”
“噫……”露拉皺起精致的臉龐,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這個反應,我很受傷。”馬失禮苦著臉說。“難道我泡妞真這麽不在行?”
露拉橫眉怒道:“我把你當宿主,你居然想泡我?”
“那倒沒有,畢竟你都兩百多歲了……”
他話沒說完,便看到露拉一個抬手,頓時感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正面擊中,從崖坪上被彈飛了出去。
她啐道:“呸!就憑你想泡我還不夠格呢!”
說著卻是俏臉一紅,渾身一抖,捂著胳膊回那間石屋去了。
朝那一望無際的雲海中墜落時,馬失禮心想:她也好伊斯卡爾也好,怎麽我遇到的年紀大的女人脾氣好像都不太好,動不動就打人?
朦朧中睜開眼,他看到了似曾相識的屋頂。
他深吸了一口氣,便覺得身子骨近乎散架,光是輕輕動彈一下,便有難言的痛楚從全身各處傳來。
他感應了一番體內的傷勢,屢遭雷擊造成的內傷還算穩定,脫臼的右臂也已經接好。
就是左邊琵琶骨和鎖骨,雖然傷口已經經過了治療術處理,但骨骼的傷勢沒個一段時間怕是難以痊愈了。
同時多次力量爆發導致的雙腿肌肉嚴重拉傷也需要一點時間恢復。
他撐起身子下床,緩緩走出了房間。
這裡正是他的家,而此時屋內卻沒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走出屋門,遠處可以看到不少人聚集在一起。稍稍走近一些,便能聽到隱約傳來的哭泣聲。
他的心往下一沉。
走進人群中,他便看到中間用許多木柴搭出了一個台子,上面林林總總躺了七八個人。
奇裡便是其中之一。
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幾乎被馬失禮斜斬成兩段的上身包裹在衣服中,倒也看不出什麽問題,安靜得像是睡著了一般。
艾琳和一對中年夫婦正伏在他身上低聲啜泣。
錦杉這一戰下來,戰死八人,其中三人為本村走出來的遊俠,兩人為普通村民,還有三人是本村遊俠那些前來援助的戰友。
老村長舉著火把,安靜地站在一邊。
“老師,你醒了?”妮婭看到了他,與特溫斯一道扶著蕭窈走了過來。
“你們沒事吧?”
妮婭輕輕搖了搖頭,卻是看向了蕭窈。
蕭窈看上去臉色如常,卻是看上去有些有氣無力,需要妮婭和特溫斯在旁邊扶著才能站穩一般。
“她受傷了?”
蕭窈輕輕搖了搖頭。
妮婭為難道:“我替她檢查過了,沒有嚴重的外傷,可是她不知怎麽的,就是沒有精神。”
馬失禮探出手按在蕭窈皓白的頸間,隨後以天人合一境檢視著她的頭顱。
“身體狀況完全正常,健康到不能更健康了。幻術的影響也已經消散,難道是精神在幻境中受到了損傷?”
他說著撚起她頸間的項鏈,從戒指中抽出些許魔力注入其中。
那項鏈受魔力激發,頓時閃閃發光,微微顫動起來。
“項鏈裡的術式運轉也正常……”他摸著下巴,很是疑惑。“這條項鏈中的術式確實是類似清心咒和凝神陣的術式,按理應該能大幅減輕幻境對她的精神造成的損害才是……”
他抬頭去看周圍的其他人,盡管很多人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但像蕭窈這般連自主站立都困難的情況卻是不曾看見。
蕭窈虛弱地擺了擺手:“我沒事……只是,可能需要休息一陣子。”
“那就好。”他說。
“他來了。”忽然有人小聲說道。
人們注意到了馬失禮的到來,人群給他讓出了一條路,直通中間的木台。
他見狀,也隻好往中央走了過去。
感覺到他的到來,在木台邊低聲啜泣的死者親友都抬頭看了他一眼。其中多數人只是隨意瞥了一眼,便又回到了背上的情境中去。
而艾琳卻是怔怔看了他好一會兒。
她的眼中既有關切,又隱含著一絲不解和慍怒。
複雜的情緒混雜其中,盡數蘊含在那雙悲傷的眸子裡。
“我很遺憾。”馬失禮說。
艾琳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口,只是低下頭去,再次輕撫著奇裡冰冷的臉龐。
馬失禮輕歎一口氣。他早就知道,從他被迫斬殺奇裡的那一刻起,他與艾琳的故友關系也便走到了盡頭。
老村長拿著火把從旁邊走了上來。
“時間差不多了。”
有人從後面走上來,將那些悲傷的親友們扶起。
“兒啊——!”
一個中年女人忽然崩潰了一般大聲哭喊起來,掙開其他人的攙扶,口中喚著獨子的乳名撲了回去。
“冷靜,冷靜,節哀順變!”
身後的人一臉沉痛地將她強行拉了起來。
老村長走上來,將手中的火把朝木台伸去。側邊忽然伸出一隻手來,輕輕按在火把上。
“讓我來吧。”馬失禮小聲道。
老村長看著他,點了點頭將火把遞出來,但他並沒有去接。
馬失禮走到木台前伸出右手,拇指與中指輕撚,蓄足了勢。
“抱歉,奇裡。我沒能想到辦法救你。”
他說著看向另外兩位本村遊俠和村民的屍體。
“抱歉,我沒能更快打敗那個荒野神……”
最後,他看向那三位前來援助的遊俠的屍體。
“謝謝你們為錦杉所做的一切。”
中指滑落打在掌心,啪嗒一聲完成一記響指。
與他的響指所綁定的彈指施法——火焰衝擊,以最小的輸出在木台底下燃起。火舌舔舐著木柴蔓延開來,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
身後有人大聲哭了起來。
馬失禮覺得有些累了,便轉身朝外走。
妮婭等人與他一道離開,留下眾人在那裡沉痛哀悼。
結果走出沒多遠,面前忽然出現了五六個遊俠打扮的人。他們眼圈都有些發紅,顯然不久前才哭過。
“你是故意的?”為首那人問道。
“什麽?”馬失禮不解。
“……你故意殺死了奇裡?”
哦,看來這幾位便是奇裡的隊友了。
“你們什麽意思?”妮婭上前一步,站到了馬失禮身旁。
一個遊俠說:“我們打聽過了,這個人以前喜歡艾琳小姐。”
另一人接口道:“當時他想都不想就斬殺了奇裡……他是故意的!”
他的語氣中帶著難以抑製的憤怒。
“你們怎麽能這樣血口噴人?”妮婭不忿道。
馬失禮只是搖頭:“奇裡當時已經被荒野神改寫了心智,救不回來了。”
“你怎麽知道沒救?你根本就沒有試著去救他!”為首的遊俠怒道。
另一位有些點頭道:“我們明明可以把他控制住,再看有沒有辦法讓他擺脫那個荒野神的控制。”
“而你直接殺死了他!”
特溫斯板著臉上前一步,被馬失禮輕輕拉住。
妮婭反駁道:“當時情況緊急,老師也是沒有辦法……”
“嘻嘻嘻嘻……”詭異的笑聲在馬失禮體內響起。
“這些人就是這樣,全然不顧是你打敗了我救下所有人的事實……”
菲爾陰沉的低語在耳畔響起。
“本來打完這一仗,奇裡就要和艾琳小姐結婚了……”一位女遊俠紅著眼說。
“你對艾琳小姐不死心,因此對奇裡懷恨在心。這次抓到機會,便毫不猶豫地殺死了他!難道我說錯了嗎?”
見馬失禮沒有反駁,他們隻當是他心虛,情緒愈發激動起來。
“嘻嘻嘻嘻……護著這群人,到底有什麽意思?”菲爾的聲音再度在耳畔響起。“不如把我放出來,我們聯手將他們全都殺個乾淨!”
他的低語和遊俠們的指責混雜在一起,讓人不堪其擾。
“都給我閉嘴!”馬失禮驟然喝道。
他拉開外套,露出被繃帶捆得嚴嚴實實的左肩,抬手一拉,將繃帶撕開,露出底下又長又深的豁口。
那是被奇裡一劍刺穿的傷口。
血肉模糊的傷口頓時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就算救得回來又能如何?”馬失禮指著自己重新流起血來的傷口,冷冷道。
“他最後那一劍只要再往下壓一些,我的心臟就會被刺穿。那種情況下,難道還要我用命留一手去試著活捉他嗎?”
“老師……”妮婭有些心疼地湊過來,幫他重新包扎撕開的傷口。
她轉頭對那些遊俠說道:“諸位也是遊俠,自然知道戰場之上稍有不慎便會殞命的道理。奇裡先生的身手大家有目共睹,就連老師都被他重傷……”
“可他明明更強!”那位女遊俠指著馬失禮說。“既然能殺死奇裡,難道就不能傷他手腳,讓他失去戰鬥能力嗎?”
馬失禮氣笑著搖了搖頭。
“你笑什麽?”
他緩緩道:“我笑你們實力太弱,見識太淺……”
“你說什麽!”
“諸位可是我韋斯特人?”馬失禮忽然問道。
幾位遊俠一愣,俱是點了點頭。
“那便好說了。魔族生來酷愛找人單挑,我韋斯特國兩百余年來不堪其擾。”他忽然便說了起來。
“魔族與人單挑,向來是獲勝即止,不會隨意取人性命。按他們的話來講,今天的弱者,明天未必不會成長為強者。他們想和強者交手,所以從不濫殺弱者。”
“你不要扯開話題!”為首的遊俠喝道。
“別急,聽我說完。”馬失禮不急不惱。
“然而即便只有魔族這一個外憂,韋斯特國卻依然是五大國中道理境之上高手最少的一國,你們知道是為什麽嗎?”
幾人搖頭。
馬失禮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因為他們大多死在了魔族手中。”
隨後他接著說:“並不是說魔族就會對道理境以上的高手痛下殺手……而是到了那種實力水平後,全力相搏時已經難以留手。往往分出勝負時,便會分出生死。 ”
他伸出手指,一一指過那幾位遊俠。
“等你們到了那個實力段,自然就會明白我說的話。”
那些遊俠似乎還想說什麽,他搶在他們發話前說道:
“諸位都不是我們村的人,這次為了我們仗義出手,我也很是感激,所以不想與幾位衝突。如果你們不相信我說的話,那等你們自認為實力夠了,可以隨時來找我。”
他說完,便徑自繞過幾人,朝家中走去。
“嘻嘻嘻嘻,不如我們現在就一塊兒殺了他們,永絕後患……”
惹人嫌的聲音再度在耳畔響起。
“露拉,弄他!”
妮婭等人均是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聲低吼嚇了一跳。
體內某處忽然傳來一陣慘叫,詭異的低語不再響起。
“我把你留在體內不是讓你做深閨大小姐的!以後這種事別等我開口!”他在心中數落道。
“哦、哦……”露拉見他心情不好,也是小心翼翼地回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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