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貓說大半是參讚,他認得那皮鞋聲,在我睡著的時候來過幾次。看來,參讚是了解過我們的身份的,不然不會親自巡視。
果然,出現在牢門外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穿著白線條黑色西裝、戴著藍白相間的領帶、高發際偏分頭、圓框眼鏡、氣場威嚴有神。
一看見我醒著,帶著一副官笑(很官方的笑,總有那麽一些人,他根本不是想笑,但一出場總給人的感覺是帶著笑的,不太好形容,隻好稱其為官方的笑容),雙手垂在身後,以一口純正的中文道:“你休息好了?我是這裡的參讚,姓李。”
既然是參讚,至少也是副師級以上的高官,我自然不能無禮,也還以微笑道:“不知李參讚將我們關於此意欲何為?”
李參讚道:“我認為閣下應該先做個自我介紹。”
老貓正想炫耀他的博士身份,我使了個眼神阻止他,又對參讚道:“我們在這裡已有三天,相信我們是什麽人,參讚早已調查清楚,恐怕就差出世的時候是誰接的生。何必多費唇舌,有話直說好了。”
李參讚仍笑著,道:“好,既如此,說說你們和越南幫的關系吧。”
他那種笑容,老實說我真不敢恭維,而且是非常討厭的。我心裡早有準備,問話之中必然會問及越南幫一事。有話直說也是我提出來的,可是他真這麽一問,我反而又不知道該以什麽表情應付他了。
第一,他說他是參讚,只是他的片面之詞,真正身份有待進一步查證。
第二,即便他是參讚,也不能確定他對越南幫的態度。越南幫能在越南橫行那麽久,自然是上下都有打點,搞不好是一丘之貉。
我道:“沒有關系。”
在敵我關系不明確的情況下,我必須小心說話。本來我還想裝傻問什麽是越南幫,但是參讚看來不是傻子,也已清楚我也不是傻子。在這種情況下裝傻,那就變成真傻了,事情反而會弄得很糟糕。
李參讚收了笑容,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看。
我的回答,是最好的回答。因為我跟越南幫的確是沒有任何關系。所以我神態自若,不懼他的眼神。如果他問的是我和越南幫有什麽瓜葛,我就不能那麽回答了,否則一個經驗豐富的施問者,是可以從細微表情讀出我在說謊的。
面對審問,想要讓施問者無從捕捉蛛絲馬跡,必定要說實話,說實話並不表示一定知無不言,而隱瞞也未必算說謊。
一個很好的例子,那是狄仁傑斷案的場景:有一只能分辨真話謊話的蛇,將手放置於蛇簍中,如果被審問者說假話,蛇就會將其咬傷,反之無事。當時被審問的人身上的確有贓物,狄仁傑有意袒護被審問者,故問贓物是否在他身上,被審者立即將贓物置於簍底,稱不在,逃過了被蛇咬的命運。
這是心理暗示的結果,換言之就是連自己都騙過了,就可以騙過其他人,包括測謊儀。
李參讚看了一會,才又道:“隱瞞對閣下沒有任何好處,我不認為我們應該是敵對關系。”
我道:“不是敵對關系最好,但是我說的確是實話。”
“要知道,閣下現在是無證滯留越南,如不配合調查,恐有牢獄之災。”
“難道現在不是麽?”
門鎖這種東西永遠都是對付君子的,確難防小人。區區一道鐵門自然是困不住我的,但我卻是自己不想出去,權當一個君子,也好在這“清淨之地”想想接下來的打算。
被關在勞中的經歷我有不少了,關得最久的那是十年前,在香港被關了四十多天,算是第一次被關。那時候年輕不懂事,被騙去香港做黑工。恰巧香港警方“禁嚴”,全港的牢房都人滿為患,我所犯的事又是小之又小,因此竟輾轉了十一個監獄之多。
可謂是初生牛犢,那時也沒有想過要逃獄,反而覺得新鮮,是一段非常有趣的經歷。
“你可知那夜的事件中死了一個越南少女?”
“我當然知道。”
“那你可知那少女是什麽人?”參讚這句話幾乎是噴射而出,可見他心中有著極大的怒氣。
“我知道,那是一個十分可愛的少女,她實在不應該死的。”
“那閣下還不肯提供線索,而令殺人者逍遙法外麽?”
聽到李參讚這麽說,我幾乎要坦白一切了。可是抓住殺人者談何容易?領事館明明知道事件與越南幫有關,如果要為死者討公道,直接派兵圍剿即可,何必在這跟我耗?我甚至有著越南幫的罪證,可以提供給領事館。可是,萬一這裡根本不是什麽領事館,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還有一點,就是雨梅的仇,我想親自為她報!
見我不說話,李參讚又說了很多利害關系,都沒有一個說到點上。我心中的疑慮不除,隻好以搖頭回應。
最後,李參讚沒有辦法,隻道:“你好好考慮考慮,我會再來的。”
李參讚走後,我用手指點點耳垂,向老貓示意,檢查房間是否有竊聽器。
我們仔細的檢查了十分鍾,沒有發現。老貓才道:“你幹嘛不告訴他實情?讓他們派兵繳了越南幫多好。”
“你不懂,你怎麽知道這裡就一定是領事館?”
老貓道:“你不是說當時趕來的是警察嗎,難道你發現警察是假的?”
“警察倒是不假,所以我才起疑心,按說我們現在應該在警局,但他卻說這裡是領事館,當中一定有蹊蹺。我懷疑,領事館與越南幫有勾搭。”
“這怎麽可能,你剛才也看見了,提到那少女,雨梅的死,參讚看來挺憤怒的。”
我哼的一聲,道:“越南幫的罪行,豈止是射殺了雨梅?如果他們真想對付阮先生,早幹嘛去了?現在因為區區一個,一個少女會跟他們作對,這不是太說不過去了?”
老貓點點頭:“你說的也有一定道理,那麽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再等等。”
“等什麽?”
“我也說不上來,等一個契機打破僵局,等他們解了我心中的疑慮。”
“那要等多久?這裡什麽都沒有,你不嫌無聊,我卻覺得悶。”
“我相信不會太久的,就算你出去了,你認為你能安生?”
老貓嘟囔道:“那也能出去才行啊。”
“要出去有何難,你別把這裡當成牢房就不會壓抑了,正好清淨請假,屢屢思路。”我慵懶的躺倒沙發上道。
我們又在勞中待了一天兩夜,在這段時間中,老貓是坐立不安,無聊至極,能出嘴的話,被他說了個遍,再無話題可說。我本來要靜思的想法,隻好落空。
我斷定李參讚是很快會來找我的,卻想不到他來得那麽快,隔天上午六點,他就再次出現在了牢門外。
這時老貓還在深度睡眠當中,我是比較醒睡的,當李參讚的皮鞋聲一進入走廊,我已發覺。
他在門外站了十分鍾,才道:“趙先生,我可以相信你嗎?”
我一直在等他,我要的是他給我提供他會對付阮先生的證明,解密為什麽會因為雨梅而對付越南幫。他用了十分鍾組織語言,我沒有打擾他。現在,他開口竟反過來問能否相信我。
我苦笑道:“當然能,可是,我不明白你這麽問的意思。你應該知道,我絕無可能與他那樣的人為伍。事實上,有這樣的想法都極為愚蠢。”
李參讚道:“那你就把事情來龍去脈跟我說清楚。”
我道:“你會知道的,但不是現在。而現在,你該告訴我,為什麽遲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是死了一個普通的少女,你覺得可以動手了?”
我這麽說,當然是相對越南幫所犯事情而言。人命關天,沒有一個人的性命是普通的,可以隨意殺害的。
“好,告訴你也無妨,那少女,”李參讚頓了一頓,“那少女是我的乾女兒。”
這是人性的弱點,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甚至也能以理性看問題。一旦事情涉及自身利益,內心的天平就會失去平衡。
“這個理由似乎不夠充分。”
“越南幫表面身份是正當對外貿易公司,某種意義上,對越南的整個經濟發展有著促進作用。縱然他們背地裡惡名昭彰,但也得需要足夠的鐵證。”李參讚歎了一口氣,“我們收到情報,最近他們經常在水莊一帶活動,一定有什麽陰謀。”
我道:“你們知道了多少?”
“點石成金。”
我倒吸一口涼氣:“你們竟然也相信這無稽之談。”
“以我的學識,我自然是不信,但是我們了解到,除了越南幫,還有另一方人馬相信,難道空穴能來風?”
“他們是?”
李參讚看了我一眼,道:“北歐××國特務。”
我心中猛的一震,脊背發涼。難怪阮先生談及梅塞爾時語氣也不敢造次,那個國家不大,可我是什麽?我再厲害也不可能對抗人家一個國家。看來梅塞爾她真的不願對付我,而不是不敢對付我了!
李參讚看出我的失態,道:“如果金牛潭水下真藏有點石成金的神技,一旦給他們獲得,那……”
“我明白了。”
李參讚點了點頭。
不管是否有點石成金的神技,必須阻止他們,萬一有著玄而又玄的東西在,又被他們取得,那天下必定大亂。
李參讚又道:“但是這兩天,他們卻沒了蹤跡,趙先生可知道原因?”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參讚閣下,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我自然要出去了,我要去查清楚,梅塞爾到底是什麽人,何以不強奪玉佩自己去試水底那道門。首先,我還要回到水莊瀑布邊,雨梅頭七快到了,她是為了我而死,我該去祭奠祭奠的。
李參讚急道:“你這就要走,那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