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做了什麽?”顧懷再次問。

　田摩回到冥界，那時還是第一殿主，再次在冥界見到曾辛，顯然曾辛已經身死。

　田摩仍然閉著雙眼，臉上的淚痕很快被風沙糊住。

　“我當時是冥界第一殿主，所有生魂都要經過我的殿審，看到曾辛的名字時，我忍不住去見了他。

　而他，居然也認出了我。他痛訴自己如何被冤陷而死，向我求情，放他再回去見妻子最後一面。”

　田摩歎息著道:“我還在人界時，他便對我說過，他這一生不負國，不負君王，不負百姓，唯獨負了發妻種玉蘭。

　成親十余載，他一直奔忙在外，而他的妻子種玉蘭也一直苦守在家。

　直到他身死，他妻子種玉蘭都還是孤身一人。他很後悔，沒有好好待發妻，沒能給她留下子嗣傍身。

　他還對我說，寧願以身陷地獄的代價，來還這個心願。

　我原本便對他心生愧疚，加上他確實死地太過冤枉，他又如此懇切，我便成全了他。”

　田摩長歎一聲，“我身為冥界殿主，身負審查之責，卻沒有做到公正嚴明，為了自己的私心，將曾辛的生魂放回，實在是大錯特錯。”

　顧懷問，“那後來呢?這件事被發現了?”

　在他看來，私心這東西，誰都會有。

　只要有感情，就會有私心。

　田摩點點頭，“冥帝知道了這件事，天宮也知道了這件事。

　因為我的地位特殊，我與曾辛同時被罰。我被降為第五殿主，曾辛則被罰入輪回地獄。

　他向我求情的時候，說的是對發妻種玉蘭不舍。

　冥帝代我向天宮求情，只要曾辛能在輪回幻境裡始終如一，守住本心，便能重歸真正的輪回，免受地獄折磨。”

　顧懷不停地抹著臉上的灰土，“他沒有遵守諾言。”

　“沒有。”田摩搖頭，“一開始，他還對種玉蘭悉心愛護，兩人過著平淡簡單的日子。後來……”

　後來的事，顧懷差不多都知道了。

　輪回地獄，也就是輪回幻境裡，曾辛與種玉蘭改換了環境與身份。

　曾辛只是一個普通人，與發妻過著簡樸而平淡的日子，雖然貧賤，卻還能相守。

　一朝意外，曾辛改換身份，飛黃騰達。

　眼界寬了，心也大了，對發妻不複當初的情義。

　曾辛輸了自己的諾言，所以一直陷在輪回幻境，或者說是這場地獄裡。

　“這裡就是輪回地獄?”顧懷問。

　風沙越來越大，天邊的血光越來越濃。

　田摩點點頭，又搖搖頭，“這裡只是輪回地獄的一部分，本來一直相安無事。

　但沒過多久，不知道它為什麽會突然剝離冥界，然後徹底失了蹤跡。

　冥界一直在打探它的下落，可惜都沒有消息。

　直到幾個月前，我才找到這個世界的下落，卻發現它好像被一股奇怪的力量給控制了，我一時沒辦法進入。

　遇到你們之前不久，那股力量才開始變地薄弱。”

　顧懷指了指遠處的血色光芒，“你說的那股怪力，不會就是指那個吧?”

　田摩點點頭，“進來後，我才發現，這個世界的核心雖然是曾辛，但主宰這個世界的卻是種玉蘭的怨力。

　我不明白，為什麽真正的種玉蘭也會進了這裡。”

　……

　七彩光罩下，跌下馬的胡宛漸漸停止抽搐，整個人的氣勢似乎一變。

　她爬起身，轉回頭盯向步青心，雙眼裡布滿強烈的恨意，“執迷不悟?真正執迷不悟的是曾辛！

　他當初口口聲聲說要與我共白首，同富貴，說不會負我，說會待我始終如一。

　可他做到了嗎?我樣樣為他周全，可我病重的時候，他懷裡摟著的卻是別的女子！”

　四周風沙頓起，胡宛長發飄揚，雙目帶著厲色，神情宛如惡鬼一般。

　黃皮來到步青心身邊，“步殿君，她是瘋了嗎?她不是胡宛嗎?”

　“她既是胡宛，也是種玉蘭。”步青心回答，“這個胡宛的角色，包括之前的嫋嫋和仙仙，都是種玉蘭的怨力虛化出來的。

　曾辛沉淪秦鈺賜下的樂姬，種玉蘭便虛化出色藝雙絕的嫋嫋與仙仙。

　當曾辛深陷嫋嫋與仙仙的溫柔，胡宛便自動出現。

　種玉蘭之後出現的角色，全都是為了引誘曾辛。如果不是我們出現，插手了這些事情。

　曾辛應該會被胡宛出賣，成為莫國的賣國賊，被斬殺，被抄家，被千人萬人唾棄，不得善終。

　三百年來，曾辛便輪回於這樣的死生富貴之中，不得解脫。”

　黃皮打了個寒顫，“曾辛就不會悔悟嗎?”

　步青心道:“每當他想悔悟的時候，種玉蘭的怨力就會想方設法地誘惑他，讓他萬劫不複。

　每輪回一次，種玉蘭的怨力也會變地更強大，輪回的時間也會越來越短。

　這本是輪回幻境，卻已經被她拖進來不少真實的生靈與人類。

　到最後，她會吞噬所有的一切，破開這幻境的禁咒，步入魔道，再不能回頭。”

　“哈哈哈哈—”

　胡宛忽然大笑起來，天空驟起一片血色光芒，然後如流星一般劃下，直直戳開步青心布下的七彩光罩。

　“我不會回頭！也絕不回頭！

　曾辛負我的，我百倍千倍還他！

　我所承受過的痛苦，也讓天下人都嘗嘗！”

　一片血芒完完全全包裹住胡宛，那血芒中扭動的身姿、扭曲的五官，已經與惡魔無異。

　血芒周圍，天昏地暗，沙塵漫天。

　那些原本被定在胡宛身邊不遠的隨從，才剛剛從步青心的禁咒中醒過神來。

　下一刻，卻又被另一股更霸道的力量襲卷。

　體內的血液仿佛在沸騰，五髒六腑碰撞扭結。

　“噗！”

　“噗噗！”

　一個個隨從腫脹爆裂，鮮血混灑著血色光芒，如同煉獄一般的場景。

　步青心帶著黃皮急急後退，步青心尚且能自保，但黃皮已經感到十分難受。

　再晚一點離開，她恐怕已經跟那些隨從的下場一樣。

　血色光芒蔓延地很快，步青心一邊帶著黃皮飛離，一邊以七彩珠鏈布下結界，但也越來越吃力。

　“她想做什麽?要成魔了嗎?”黃皮問。

　步青心搖頭，“不，但也快了。我們幾個進來，無疑加快了她的怨力增長。她準備強行重啟輪回。”

　“那我們會怎麽樣?”黃皮驚恐地問。

　步青心道:“一旦成功，我和顧懷會怎麽樣不一定。

　但你、青榴和田摩，肯定會失了自己的魂智，被她操控。”

　黃皮呼吸一窒，再看向那慢慢逼近的血色光芒，隻覺得喉嚨好像被人給緊緊扼住，渾身冰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