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既然曾辛入了輪回幻境，那裡面的人和事肯定都是假的。

那真正的種玉蘭，又為什麽會進來?

“原來田殿主不知道嗎?”

一道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

顧懷和田摩同時看向來人。

“陳半仙?”

顧懷感到意外的同時，也對這個陳半仙起了深深的防備。

雙眼瞎的陳半仙，這個時候居然會出現在這裡，本身就很怪異。

再想起之前，曾辛之所以會被秦鈺胡鬧選中，也正是因為這個陳半仙的胡亂一指。

“當年曾辛和田殿主一同被罰，種玉蘭知道夫君為了她受到這樣的懲罰，十分感動，所以以身入幻境為條件向冥帝求情。

她以為，她只要親自進來了，就一定會令曾辛始終如一，助他早日脫離輪回地獄之苦。”

陳半仙走近，不陰不陽地笑了兩聲，“但事實證明她想錯了，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曾辛。

人心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她居然會相信曾辛是為了她才想還陽的。

不過，連咱們堂堂的田殿主都會上當，也就不足為奇了。”

田摩似乎歎息了一聲。

“你是來說風涼話的?”顧懷擋住陳半仙。

陳半仙笑了笑，“不，我是來度曾辛的。”

顧懷剛想說什麽，忽然聽到身後曾辛大聲叫嚷起來。

三人連忙朝曾辛看去，只見原本拱在地上的曾辛，突然發狂一樣地在地上翻轉打滾，聲嘶力竭，似乎十分痛苦。

“他怎麽了?”顧懷剛想上前，卻被陳半仙一把扯住。

“別動他！”陳半仙低沉著嗓音，“他已經徹底頓悟，開始凝結心淚了。”

“心淚?”顧懷看向陳半仙。

陳半仙直直盯著地上打滾的曾辛，沒有回答，只是目光裡仿佛燃著小火焰一樣。

顧懷再看向田摩，田摩也緊緊盯著曾辛，對於陳半仙的話，似乎沒太在意。

顧懷的腦子卻已經轉動開了。

曾辛是任務。

任務是，死生富貴，黃梁一淚。

曾辛在輪回地獄裡所受的，便是死生富貴。

再結合陳半仙的話，心淚?

似乎叮地一聲，顧懷的腦子一下明悟。

那個死文盲畫，每次說話都跟猜謎似的。

搞了半天，又是要他搶東西啊。

心裡這樣想著，顧懷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

身邊的這個陳半仙，很顯然也是來搶東西的。

敵不動他不動，敵若動，他先打爆這個陳半仙的頭。

不過，淚水就淚水，心淚又是個什麽鬼?

周遭風沙肆虐，曾辛卡在兩塊大石間，像生孩子一樣痛苦掙扎。

而顧懷、田摩和陳半仙三個跟接生婆一樣就守在邊上，不時驅擋一下大塊的碎石，或是樹枝什麽的雜物。

這副場景看上去真詭異。

……

另一邊，步青心不停地在布結界、撤結界，一會兒飛東，一會兒飛西，臉上已經布滿了密密的汗珠。

黃皮在一邊乾著急，卻也沒有辦法。

“羽儀神凰，快出來救命啊！”

黃皮搖晃著伏運鏡，“我和公子要都交待在這裡，你也跑不了。”

對方絲毫沒反應。

黃皮歎息一聲，雖然又氣又急，卻也不敢像顧懷那樣，毫不在意地亂摔。

黃皮起身跑到步青心身後，大聲詢問，“步殿君，你法力再高，這樣硬撐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我不是在硬撐！”步青心的氣息有些不穩，“我是在拖時間。”

說著，步青心看了一眼西北方向，“只要結了黃梁淚，種玉蘭集結的怨力就會消散。”

“咚”地一聲，

步青心布下的結界又被撞開了一條口子。步青心趕緊凝神，飛身過去彌補，速度明顯降低許多。

黃皮雖然不明白步青心在講什麽，但知道肯定和公子那邊有關系。

“公子，你可要快點啊。”

黃皮急地在原地直跺腳，她感覺地到，步青心就快撐不住了。

眼前百步之外，盡是血色紅芒，鋪天蓋地，如遮天的沙塵暴，如海邊掀起的巨浪，讓人膽寒。

……

“啊啊—”

曾辛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猶如受著地獄烈烤，被下了油鍋一樣。

盡管呼呼的風聲這麽大，顧懷還是能清晰地聽見曾辛的慘嚎，對方每嚎一聲，他的心就急跳一下。

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即幫曾辛結束痛苦。

但是不能。

曾辛身上的兵甲早已撞地粉碎，裡面的衣衫全部濕透，再混著沙塵，曾辛仿佛成了個泥人。

即便這樣，顧懷還是能清楚地看到，他渾身血管的擴張，裡面湧動著光點，不斷流動、擁聚。

就好像曾辛的身體成了個小火爐，由內而外地散發著滾滾熱浪。

對於同類的受苦，說不心驚膽寒，都是假的。

要是哪天要受這樣的痛苦，他寧願自己先抹脖子。

顧懷很擔心，很怕下一刻，曾辛就呯地在他們面前炸裂開來。

“咳，咳咳……”曾辛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然後掙扎著坐起身，低頭朝地上一噴。

一串光亮的血珠泄出，直逼顧懷腳下。

顧懷嚇了一跳，趕緊往邊上一躲，陳半仙卻還走近了兩步。

又是一連串的咳嗽，噴血。

奇怪的是，這些血珠落在地上，像是完全跟這個世界的地面、沙塵以及所有的東西都不相融一樣。

它們旋轉翻滾、匯合在一起，卻沒有受到絲毫汙染。

“噗！”曾辛最後噴出一大口血，然後轟然向側面倒去。

顧懷正擔心吐了這麽多血的曾辛是不是已經掛了，眼角卻瞄到陳半仙突然像餓狼撲虎一樣，朝著地上那團還在凝聚的血珠撲去。

“咚”的一聲，顧懷一腳飛過去，直接將毫無防備的陳半仙給踢到了十米開外。

田摩愣住了。

陳半仙也愣住了。

好快的速度！

還有，這小子居然還能有法力?

顧懷收回腳，原地旋了兩下，剛剛陳半仙撲過來的力道還挺大。

不過，他也不在怕的。

顧懷朝陳半仙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的血珠，“這個，我的，懂?”

他辛辛苦苦在這裡折騰了這麽久，怎麽能容忍別人虎口奪食?

正在這時，地上所有的血珠終於匯齊、相融。

一顆核桃大小，圓滾滾的血珠成形，顧懷一把撈了起來。

就在他撈到手中的這麽短暫的時間裡，血珠開始褪色，漸漸變成了一顆純淨的白色圓珠。

黃梁淚。

黃粱一夢，皆化虛無。

顧懷明白了過來。

如果說上次的千年紅果，是愛的結晶。

那眼前這顆黃梁淚，便是欲的果實。

無盡的欲望，無盡的心淚。

似乎有什麽零碎的線索，在顧懷腦海裡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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