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手裁縫鋪子前,九柄斷劍鋪在地上,孤無命雙膝跪地叩首,以額頭觸斷劍,無比恭敬。
他憑著本能而行,尋到了沉寂的老劍神,是為“求劍”,可劍神卻對他不滿,這讓他惶恐,還有什麽比信仰坍塌更可怕?
自然是自己的信仰不照拂自己,漠然視之如敝履。
“請前輩教我!”他接連叩首,額頭觸劍,被劍刃劃破了,額頭滴血。
許大掌櫃吧嗒抽了口煙,吐出煙霧,突然道:“你想學什麽?”
“我想學劍神的劍道!”孤無命趕忙道,欣喜若狂。
“劍神的劍道?呵呵。”許大掌櫃笑呵呵地道:“這世上哪有什麽劍神,又哪有什麽劍神的劍道?年輕人,你找錯了人。”
孤無命愕然,老人這麽說什麽意思,他分明就是劍神啊!
“劍神也會敗,也會老,也會死,這世上從來沒有不敗的人。”許大掌櫃自嘲道:“敗了的劍神已經不是劍神了,他只是一個等死的老人,他的劍道也早已腐朽了……”
孤無命渾身震顫,滿臉錯愕,不敗的劍神也會敗?
“你找錯了人。”許大掌櫃漠然道:“我老了,教不了你想要的劍道。”
“可晚輩就是想學前輩的劍道!”孤無命恭聲道。
許大掌櫃看向他,問道:“你想成為新一代的劍冠?”
孤無命點頭,沉聲道:“這是每一個持劍之人的目標。”
劍冠,當代劍冠,一代劍冠,代表的是同輩裡劍的終極,敗盡同輩人,直至再無可敗之人,一劍出鞘,令同輩俯首,遙不可及。
毫不誇張的說,劍冠是每一個握劍者最初的追逐,因為唯有成就劍冠之名,才是登頂劍道巔峰的第一步!
孤無命窩在神劍城的劍塚裡,臥薪嘗膽了近三十年,為的是什麽?還不就是為了劍冠榮耀,求一個一劍問鼎!
甚至此刻他跪地求老劍神授劍,仍是為了如此。
當代劍冠就是他接下來的目標。
“你可知當代劍冠是誰?”許大掌櫃問道。
“道庭的仙子,最美女冠,殷羨仙。”孤無命語氣低沉。
他又豈會不知殷羨仙之名,女子劍冠,古來罕見呐!可殷羨仙偏偏就是當代劍冠,一劍未出就壓的天下俊傑盡低頭。
她背上的劍若出鞘,又該是何等璀璨的光景?
“那個姓殷的丫頭的確厲害。”許大掌櫃點頭,瞥了眼孤無命,道:“你若對上她,只有一分勝算。”他微微停頓了下,又道:“而且還是她的紅塵劍未出鞘之時。”
孤無命的臉色更白了,殷羨仙劍未出鞘,他對上都只有一分勝算,若劍出鞘,那他豈不是必敗無疑了?
當代女子劍冠竟強悍到了如此地步麽?
孤無命有些絕望。
“當代劍冠你就不用想了,你沒那份兒能耐。”許大掌櫃說話很不客氣,“這世上或許有人能和殷丫頭爭一爭,但你肯定不行。”
孤無命臉色慘白,在他心裡無所不能的老劍神說他不行,那他肯定就是不行了,必然不是那女子劍冠殷羨仙的敵手。
裁縫鋪子裡,丁香姑娘撇了撇嘴角,卻沒說什麽。
許大掌櫃放下大煙鬥,摸了摸身旁的劍匣,沉思片刻,突然對孤無命說道:“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傳你我的劍道。”
孤無命愣了愣,旋即欣喜若狂,他恭聲道:“前輩請說。”
“殺了夏芒!”許大掌櫃平淡道:“用我傳你的劍道!”
孤無命徹底愣在那裡,
此前在老柳樹那裡,夏芒生死一線之際,分明是老劍神出手,隔空一劍天上來,救了夏芒的性命,很顯然,他是偏幫夏芒的,可現在什麽情況,他竟然說讓自己用他傳授的劍道殺掉夏芒! 他究竟是在暗中襄助夏芒,還是想要夏芒的性命?
孤無命糊塗了。
就是丁香姑娘都蹙起了柳眉,瞪向許大掌櫃,這老東西瘋了不成,難道真的是徹底壓製不住傷勢了,都開始說胡話了?
“前輩是認真的?”孤無命小心問道,他有些懷疑許大掌櫃在故意試探他。
許大掌櫃點了點頭,道:“你不是有九柄劍麽,我給你九次機會,若九次過後你還沒能殺得了他,那你就做他手中的劍吧。”
孤無命心神劇震,做夏芒手中的劍,那就是要聽命於夏芒了。
裁縫鋪子裡,丁香姑娘柳眉舒展開,不再關注兩人。
“同意了你就留下來。”許大掌櫃拿起大煙鬥,又吸了口,平淡道:“不同意,就走吧,就當從未來過這裡,從未見過我。”
孤無命面色掙扎,天人交戰。
“你覺得自己連夏芒都殺不了麽?”許大掌櫃冷哼了聲,道:“夏芒不過初入五藏變境界,單論修為境界你比他高出太多,這點信心都沒有,你還修什麽劍?求什麽道?還妄想學我的劍道,真是笑話,趕緊滾遠點,別礙我的眼。 ”
孤無命神色變幻,突然他咬牙道:“我留下!”
許大掌櫃平靜點頭,用大煙鬥指了指身後的裁縫鋪子,道:“進來吧。”
孤無命起身,抱起斷劍,摸索著向裁縫鋪子的後院走去。
許大掌櫃瞥了眼他懷裡的斷劍,眼神漠然,嗤笑了聲,似自語,又似說給孤無命聽,“劍都斷了,還要它作甚?有舍才有得!”
孤無命身形頓了頓,但還是沒有拋棄斷劍,反而抱得更緊了。
許大掌櫃眼神平和下來,微微點了下頭,道:“還不算太差勁,沒扔了自己生存的家夥事兒,記住,劍縱然斷了,但它仍是自己的劍,不能丟!你是修劍問劍的人,劍就是你的一切,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棄。”
孤無命聽的冷汗津津,連忙跑進了後院裡。
“練劍的人果然最賤。”丁香姑娘走出來,她撇了撇嘴,道:“真打算收個關門弟子了?”
“那就要看他有沒有那份資質了。”許大掌櫃吐了口煙霧,平淡道:“縱然他有那份資質,那也要看看他有沒有那個命了。”
“他叫無命,孤無命。”丁香姑娘輕笑道:“好晦氣的名字。”
“賤名好活命。”許大掌櫃說道:“也許孤無生給他起這麽個名字,就是希望他能活的更久一些。”
丁香姑娘不再說話。
許大掌櫃一口一口的抽著大煙鬥,煙霧繚繞,恍若仙境。
……
背雀街,那座庭院裡,夏芒宿醉醒來後,拉起還沒睡醒的菩提小和尚離開了。
他們回了風雪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