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用手抓抓髒兮兮的頭髮,從臉前撥開母親給他編進發辮的象牙飾品。他嘴裡念念叨叨,希望能講出一些讓師父也會感興趣的話。
可法師根本沒打算搭理,他隻好硬著頭皮繼續問。
“那,我們今天能到……我們要去的地方嗎?”
師父謹慎地回答:“不能。再走幾個星期也未必。”
法師看起來沒有在說笑。
“而且,你在控制自己的天賦時所經歷的困苦比我想象得更大。”他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基根不知道該說什麽。有時候,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顯得愚蠢或者不耐煩,保持沉默是唯一的辦法。他也確實是這麽做的。看起來效果不錯,因為法師繼續說了下去。
“你有天分,這不假。這種能力你與生俱來。但你把魔法看做是一種外在的抗力,你必須放棄這種想法。它不需要馴服,只需要……輕輕推一下。我一直在觀察你。當你打算運用魔法的時候,你所希望的是將其按照自己的意志來改造它。你想要的是掌控。”
基根糊塗了。“可是魔法就是這樣的啊。我母親一直都是這麽乾的。她想要用魔法來做什麽事的時候,魔法就會出現。”
法師氣得臉頰險些抽搐,好在他壓下了怒意。
“你不需要讓魔法出現。它本就存在。造物的原始力量充盈於我們身邊。你根本不必捕捉魔法,再將它順應自己的意志加以驅使。你只需要……鼓勵它。引導魔法按照你所希望的路徑流動。”
他一邊說,雙手一邊比劃著,像是在揉搓一團陶土。空氣中響起一個微弱的鳴聲,音調持續且和諧。
能量化作霧氣在他指間盤繞,一絲一縷地緩緩匯到一起。幾道霧氣從中間的球體蜿蜒而出,像是蠕動的生命一般,沸騰著卷住他褪色的雙手。
“世上總有些人憑著一股蠻勁研習魔法,試圖找到途徑將自己的意念強行注入這種始源的力量。盡管笨拙,但也有效果。只是慢,而且效果有限。基根,你不必這麽粗魯。這個球並不是我用魔法塑成的,我只是在鼓勵它們匯聚成球體而已。你理解嗎?”
“我懂,”基根承認道,“但和’理解’還是不一樣。”
法師點點頭,微微一笑。他的徒弟總算是擠出一句勉強有意義的話了。
“有些人心堅如鐵,又或者是想象力有限,他們能夠編排界面之間流動著的魔法能量,根據自己的能力來改造和駕馭魔法。他們就像是從牆上的裂縫中看到了外面的陽光,驚奇於光芒滲進黑暗鬥室中的景象。但是他們大可以走到外面,在炫目的日光中盡情驚奇。”他重重地歎了口氣。
“基根,你的母親就是這樣的一個法師。通過反覆的儀式和固有的習俗,她摸到了魔法的邊角。但她所做的一切——也包括所有仰賴儀式、法寶和法術書的人們——只是豎起了一道屏障,把自己與更純粹的力量隔絕開來。”
基根看著那個球體泛著漣漪旋轉,並非困在法師的雙手之間,而是不斷地漫過他的手掌,像是隨時要逃逸出去。
“年輕人,聽好這個秘密。”
他們的眼神在此刻相交。蒼白的人類眼睛,反射出火光還有……不知真身的師父。
“我在聽。”基根的語氣出乎意料地軟弱。他不想顯露出無知又震驚的樣子,尤其是自從他知道自己兩者兼備之後。
“魔法渴望被使用,”法師說,“它就在我們身邊,從最初造物時留下的碎片中向外放射。它渴望被驅使。這便是我們共同跋涉的道路上真正的挑戰。等你意識到魔法渴望著什麽,
以及多麽迫切……唔,到時候,困難就不在於怎樣開始駕馭魔法,而是懂得適可而止了。”法師張開雙手,輕輕地把能量湧動的球體推向他的徒弟。基根小心翼翼地伸手接過來,可手指剛一觸到球體表面,魔法能量便潰散了。霧氣逐漸稀薄,化為無形。鳴音漸弱,歸於闃寂。
“你會掌握的,”法師向他保證。“耐心與謙遜是最艱難的課程,但也是你必須要領悟的。”
基根點點頭,雖然並不乾脆,而且也並非全無疑慮。
***
那天晚上,法師徹夜無眠。他躺在一條粗糙的毛毯裡,仰望著夜空中浪湧般的極光。火堆的另一側,基根正發出鼾聲。
肯定是沒心沒肺的人才會夢見的夢境。法師心想。
不。這不公平。
基根是個蠻子沒錯, 但卻是個在受盡苦難的土地上成長起來的青年。
弗雷爾卓德所孕育的靈魂必然會把生存看作至高無上的需求。荒野中遊蕩著的野獸堅皮似鐵尖牙如矛,敵對村落的人沿著冰封的海岸燒殺擄掠,還有持續了數百年的冬天。
在這片土地上,文字和繪畫都是奢侈的消遣——書本更是不可想象。
一代代人只能依靠昏聵老者和部落薩滿的囈語反覆不斷的講述,才能將故事傳承下去。
而基根,即使愚鈍固執,也遠遠不可能沒心沒肺。
我帶上他,是不是做錯了?那一刻我是出於同情,還是軟弱?
似乎永遠也不會有定論。
我其實可以扔下他——這個念頭一起,就抑製不住地膨脹起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法師的目光穿過余燼上空顫動的熱流,落在睡著的野蠻人身上。年輕人嘴唇在微微抽動,手指也在相應地輕晃。
“我好奇你會夢見什麽,基根·諾和,”法師低聲說,“淡去的回憶中,是什麽樣的鬼魂想要佔有你呢?”
夜複一夜的夢境裡,基根就在自己的過往中行走。遇見法師之前,他是個荒蕪冰原上的流放者,強烈的求生意志是唯一能夠溫暖他的東西。
再往前呢?打手。不成器的薩滿。與母親不和的兒子。
他的身子骨勉強算是經歷過十九個冬天的錘煉,以其他任何一個地方的標準來看都還是個後生——除了弗雷爾卓德。他憑著刀子和伎倆努力地活著,既贏得了一點名聲,也背上了遠多於他應得的罵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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