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都是晴天,黃縣的積雪多半被和煦的陽光融化掉了,隻有蔭蔽角落處還有一點殘余的雪塊,青瓦石牆像是被水洗一般,乾淨清爽。 黃縣城門正對的那條大道被喚做仲都街,乃是為了紀念東漢初雲台二十八將之一李忠命名的,因為李忠字仲都,東萊黃縣人,所以得以享此殊榮。
仲都街靠近城門的地方,擁擠了不少進城的鄉民,他們誠惶誠恐的看著眼前厚重的大門,唯恐外面的賊人攻破城門衝進來,直到有騎兵一邊飛馳過來一邊大喊放行他們才松了口氣,原來不是賊兵。
怎麽可能是賊兵,城外之人乃是張拓一行。
隨著城門大開,他騎著一匹純黑色的軍馬當先入了城。
“這是哪裡來的騎兵,好威風好煞氣,”一般人不懂精銳不精銳,他們隻憑自己的感覺,就覺得眼前這些騎兵非常威武。
不是說這些騎兵裝備有多好,他們大多數都身穿布衣麻衣,身上有皮甲的還算有一些,著鎧甲的就更少了,至於戰馬,外行人看來還不都一樣。
之所以說他們威武,而是因為他們的氣勢。
騎兵們上身微微拱起伏在馬背上,一手挽著韁繩,一手握著鐵矛,神情專注的注視著前方,既不交頭接耳,也不東張西望,讓人有一種靜若處子動若脫兔的感覺。
但是也不乏一些有見識的人,能夠看出來這些騎兵遠遠比城裡的郡兵精銳的多,他們開始猜測這些騎兵的來路,以及最前面打頭那人的身份。
張拓根本不去管別人怎麽看自己,他的心思全部放到了他爺爺張抗身上。
倒不是擔心張抗能夠發現他穿越重生的馬腳,張抗雖然疼愛孫子,但是和孫子一起生活的時間並不多,而且他對張拓恨鐵不成鋼,眼不見心不煩,甚少搭理。
黃縣張府在東城,張拓的曾祖父張綱曾在黃縣任職並取了個黃縣本地的妻子,他就任禦史、廣陵太守的時候並沒有帶妻兒上任,所以置田建宅都是在這黃縣。
張抗剛踏入仕途的時候,做的是黃縣縣丞,後來一步步走上禦史大夫的位子,這裡算是他生養和入仕的地方,二十年前那件事後,他不為犍為武陽族人所容,便來到這洪縣定居。
張府十分的大,毫不誇張的說比太守府還要大,主要是因為他的後花園很大,張府後花園是一座佔地上千畝的小山,小山本是張府的產業,張澤生意做大後用重金將小山用圍牆圈了進去。
張拓行至府門前,有點出神的看著朱紅大門上略顯斑駁的“張府”兩個字,心裡有些莫名的傷感。
廷尉堂下大夫懦,張府門前車馬稀。
這是時人路過黃縣張府時候說過的話,很真實的反應了張府的現狀。
至少,一般的官宦府邸總會有看門的,童子也好老翁也罷,可是張府偏偏沒有,因為沒有人回到張府來。
張拓正在猶豫是不是讓人上去敲門,大門左邊的小偏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
砰,那人開了門看到外面黑壓壓一大群騎兵,嚇得又趕緊縮了回去,順帶著還關了門。
“趙嬸,是我――張拓,快開門,”張拓哭笑不得,連忙高聲喊了一句,幸好他能認出來,剛才開門的是廚房做飯的趙嬸。
“真的是小少爺?”趙嬸剛才隻晃了一眼,連人都沒敢看清,只看到最前面那人一身盔甲騎在高頭大馬上,手裡還持著一杆明晃晃的長槍,還以為是強人闖進縣城了呢。
她仔細想想似乎果然是小少爺的樣子,
而且聲音總是偏不了人的,便又重新拉開了門。 “哎呀,果然是小少爺呢,老婦真是冒犯了,老爺今年正好沒去山上,快點進去吧,”趙嬸行至張拓馬前,慈愛的看著這個張府獨苗。
“呵呵,我這後面可還有幾百號人呢,宋瑞,把大門打開,你帶這弟兄們去積善堂扎營,然後讓人取買酒菜,我先安頓家眷,”張拓將手裡的梅花槍交給隨從,從馬上翻身下來。
“說的是,老婦唐突了,”趙嬸拉住張拓的胳膊,大為讚歎:“小少爺比去年長高了,隻是削瘦了很多。”
“哪裡瘦了,趙嬸你每次都這麽說,”張拓扶著她的胳膊,笑道:“這次除了我父親大家都回來了,我母親嬸子都在馬車裡,叔叔在後面晚點過來。”
張拓等人回來了,張府這一下子頓時熱鬧起來。
宅門冷寂並不代表張府人丁稀少,恰恰相反,張府的人還真多。
就比方說山上養護樹木花草的園丁,雖然三五個人就能照料的過來,但張拓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張府的園丁就有三十多個,更不用說灑掃浣洗縫補做飯,幾乎每一個崗位的人數都超支。
難道是張家生活奢侈,也不是,張家生活其實很簡樸,遍尋整個府邸幾乎見不到什麽可以被稱作奢侈品的東西。
用一句現代時髦的話,這叫慈善事業。
近些年幾乎每年都有天災人禍,大批的難民湧進城裡,官府賑濟無力,很多都餓死街頭。
每到這個時候張家都會開設粥場,有些人還會安置在積善堂住下,有品行不錯又確實無處可去的人張府甚至會收留下來,既然是品行不錯的,大部分人都不太能接受光吃飯不乾活的事,所以就找管家找點事情做,如此一來三十多個園丁也就不足為奇。
張府的住宅坐落在觀霞山向陽的一面,觀霞山就是張府那座小山的名字,整個宅院方圓數十畝,十分寬敞。
進了主廳的時候,張抗就靠坐在正位的太師椅上,一手捧著卷書簡很悠閑的吃鹹水豆子。
張抗今年已經將近六十歲了,白白胖胖長得很富態,但是如果忽視掉他一頭的白發的話,他看起來並不比張裕年紀大多少。
等其他人都見過禮之後,張拓拉著張澤的兩歲不到的女兒,給老爺子磕了個頭。
“起來吧,妞妞,到爺爺這裡來,”張抗對張拓很不感冒,隻抬抬眼皮看了看他,倒是對孫女很熱情,將小丫頭抱到懷裡,喂她一顆鹹豆子。
小丫頭似乎覺得味道不錯,咕咚一下直接咽到肚子裡了,老頭哈哈大笑,好不開心似的。
“父親,孩兒有事相告,”張澤抽抽嘴角,拱手說道。
張抗眼也不抬,說道:“有什麽事不能過會再說,你們趕了幾天的路,先歇著吧。”
張澤無奈隻好領命,帶著眾人退了出去。
張拓對張抗的印象不深,甚至還不如對趙嬸的印象深,因為趙嬸經常想著方的給他弄好吃的,而張抗見了他就沒有好臉色,早先逼著他讀書,後來乾脆愛理不理。
他也不知道如何與那老人相處,扮小孩撒嬌又實在做不來,隻得說道:“叔父,我去積善堂看看人馬安置的如何了。”
“去吧,過會記得回來用飯,你祖父雖然對你冷淡,但心裡卻是很在意你的,”張澤點點頭。
張拓應聲而退。
等他回來的時候,午宴設在張抗的房裡,屋裡生著火盆,倒也不顯得寒冷,宴上隻有張抗張澤張拓三人,其他家眷都另有用飯的地方。
這個時候的人講究食不語寢不言,吃晚飯才一起到旁邊的書房說話。
張抗指了指身邊的位子,示意張拓叔侄坐下,待他們坐定之後說道:“真想不到啊,你們兩個會過來看老夫,是嫌老夫活的太久嗎?”
“豈敢,孫兒已經十八歲――懂事了,以後不敢再蹉跎光陰,以前不懂事老愛胡鬧,讓祖父憂心了,”張拓跪在位子上做懺悔狀。
張抗神色複雜的看著唯一的孫子,有些嘲弄的說道:“這兩年老夫也看開了,你若是好好讀書也不見得就是好事,官場險惡不是善地啊,倒不如老老實實的做個商賈地主,說不定比做官更能安定。”
“呵呵,父親嚴重了,讀些書總是有好處的,”看到父親一副頹廢的樣子,張澤有些不忍。
張抗臉色一變,斥道:“狗屁,這話從你嘴裡出來最是荒唐,你既知讀書有好處,老夫何曾見你認真讀過書。”
不知道為什麽張拓有點想笑,他趕緊低下頭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正襟危坐、洗耳恭聽。
“這……”張澤乾脆閉嘴,不再說話。
“你們這次全都回來了,不會是專門為了看我這老頭子吧?”張抗的性子和張裕不太一樣,他雖然也有嚴肅的一面,但是卻不持久,更多的時候很溫和甚至有時候很善謔。
張澤尷尬一笑,他和張拓一樣都怕老爺子,這時候隻能實話實說道:“北海那邊出了事,長史劉橋欲謀害我等,隻好回來了。”
張抗點點頭,並無太多驚色。很淡定的問道:“你兄長呢,怎麽沒和你一起回來?”
“我已經派人去保護兄長了,相見之日想必不會太遠,”張澤無奈的歎道:“兄長那主薄之職怕是做不成了,這次出征討董回來可能就會辭職。”
“哼,辭職也好,那孔北海本來就不是可交之人,”張抗淡淡的嘲諷道:“自從他父親孔宙去逝,他便缺乏管教言語刻薄,長大以後更是志大才疏,早晚必有取死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