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太陽落山，浮山最高處的雲天宮也不會像浮山其他地方那般過分地冷。

　　黑鶴苦苦熬到天完全黑盡，藤椅上的少年卻依然是半睡半醒的狀態。

　　這是一種多麽難以維持的狀態，黑鶴作為孤峰唯一的仙禽，見多了驚世駭俗的劍師，卻從未見過他這等奇葩。

　　它終究還是沒有了耐心，鼓起勇氣作勢準備起跳，正當此時，少年靠近果盤的手動了。

　　黑鶴哪還收得住，兩條修長的腿一個趔趄從屋簷上徑直掉在了藤椅前面。

　　一張緋紅的臉僵硬地擺在那兒，距離藤椅僅有二步之遙。

　　少年的手並沒有因仙禽的出醜而停下，那雙眼睛更沒有因此睜開。

　　未待黑鶴反應過來，一個上好的堅果已經落到跟前。

　　它很識趣，撿起果子順著岩壁回到下面。

　　雨生不是出於好心，他只是不想要這麽美好的夜晚被一隻執拗的黑鶴給攪和了。

　　……

　　與在北崖時無異，獨處的雨生一旦躺下，便沒打算再起來。

　　送果盤的執事在固定的時間用新的水果替換下舊的，從他走過圓木到離開，時間極其短暫，同時也不會留下任何響動。

　　然而，今天卻有點不一樣，從他第一隻腳落在圓木上，直到手中的果盤放在藤椅旁的磐石上，他感到，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有些反常。

　　或許是考慮到對方刻意不願流露出什麽吧，雨生直當什麽都沒看見，只顧做自己的事情。

　　“少爺，你應該有一把劍。”

　　是啊，劍呢！?

　　這是雨生唯一要解決的事情，最難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可惜雨生的層級真的很低，他之所以能這般逍遙，都是拜浮山那些“好管閑事的主兒”所賜。

　　雨生微微地點了點頭，點頭的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然而，這一切，山希卻看得清清楚楚。

　　“你……”

　　“以後還是由我來照顧少爺……”山希說話到這裡，話語中竟帶著滿滿的幸福感。

　　雨生放在神闕之上的雙手瞬間一緊，讓他感到驚歎的不是山希的這句話，而是他這次真的不明白他們一個個都是到底怎麽想的。

　　山希可是浮山諸峰大人物們競相追逐的門下弟子，有誰能替他做這個主?！縱使這是他本人的意願，雨生也想不出究竟會得誰的同意、經誰的批準。

　　“是漁師姑同意的。”山希道。

　　“原來是那個老姑子！”

　　雨生幾乎是驚呼而起。

　　山希沒料到雨生會這麽激動，從他的語氣中，不難發現一個事實:他真的不太喜歡漁玄姬。

　　可是，雨生又喜歡過誰呢?！

　　這麽一想，倒也不奇怪啦，只是也沒必要這麽激動，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雨生站起來，走向磐石的另一側，他彎腰拈起一撮碎土，然後走向崖邊，將其撒了出去。

　　這是什麽意思?！

　　山希第一次見到雨生做這樣的事情。

　　看他也並沒有解釋的意思。

　　雨生只是在轉身時輕輕地搖了搖頭，臉上多少有幾分不滿。

　　山下，蒼松旁的薛央正好在雨生揮手時望向上面。

　　碎土遇風散落下坡，形成飄飄灑灑的燕尾形，他做出了個和雨生一樣的動作——搖頭。

　　只是，他沒看清揮土的人是誰。

　　雨生重新躺下，閉上眼睛，繼續做自己那枯燥乏味的事情。

　　日落日出，

不知道又經歷了多少次輪回……　　山希還是和第一天一樣，放下手中的果盤後，在藤椅前多站了一會兒。

　　就像四年以前的很多日子裡一樣，只是，身旁的遲暮換成了雨生。

　　……

　　山希以為今天和往日一樣，於是，“站夠了”就轉身離去。

　　但是今天注定不是尋常的日子。

　　“那天你也在場吧?”

　　山希點了點頭。

　　“若換作你，會做出同樣的事情嗎?”雨生笑著問道。笑，在他身上很少見。

　　山希依然沒有回答，這次他是搖了搖頭。

　　“如果同樣的事情擺在眼前，我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雨生看了一眼一旁目光淺白的山希，說道。

　　山希沉默著，很享受此時此刻。

　　與上一次不同，雨生在躺椅旁拈起一撮碎土。

　　這一次，碎土在空中遇風，再度化作了一尾燕翅，無論是翅尖還是翅尾，都大有劍鋒的意味。

　　燕翅瞬間形成，瞬間消散不見，縱使是小周境界的大劍師也未見得能捕捉到那一尾燕翅。

　　可是雨生轉身時還是搖頭。

　　他本來想多問幾句，可一看到那空中的力道不足的燕翅，全然沒有了理會山希的興致。

　　眼下，他要考慮的是這兩年時間，自己還能做出哪些嘗試。

　　實際上，雨生很清楚，任何嘗試都沒有意義。

　　填充念海，實則也僅僅是為了打發時間罷了。

　　那就繼續打發時間吧！

　　山希看到雨生嘴角突然多了一抹淡然的笑意，他這才轉身離去。

　　……

　　高山柳給孤峰增添了不少生機，這給山希每次下山平添了不少舒心。

　　但當大柳樹旁一個他不想碰到的身影最終還是出現，山希再也樂不起來了。

　　“你將俗世裡的繁情帶到這清淨之地，若非念你是出於無憂，我早將你推下山崖。

　　“若長期溺於其間，何時才能執劍窺探大道?”

　　漁玄姬一向對弟子疏於管理，自己門下弟子尚且任其心性去修習，對山希這個暫寄身份的弟子自然他更不會多說一句話。

　　然而今日，一開口漁玄姬便撕開了說，這實屬反常。

　　山希雖不解世事，但耳朵不瞎。

　　“他應該有一把劍。”

　　漁玄姬閱人無數，山希這樣的奇葩還真是頭一次遇見。

　　“這是你該考慮的?”漁玄姬怒斥山希道。

　　可其實，漁玄姬心中是很讚同山希的話的。

　　“你回去吧！”漁玄姬長出一口氣，說道。

　　山希本以為要被罰，不想漁師姑扔出了這麽一句話。

　　漁師姑並沒有乘著劍影離開，反倒順著山希來時的路直上了雲天閣。

　　山希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竟也生出微弱的劍意，緊跟上去，可他哪裡是有著小周境地的漁玄姬的對手。

　　很快，山希便把人跟丟了。

　　其實沒被漁師姑發現已算是他僥幸了。

　　跌跌撞撞趕來，半道上，只看到漁玄姬馭劍而起，嘛事也沒看見。

　　直落了個心中彎彎繞:

　　“莫非漁師姑也想看看少爺的容顏?”

　　“難道這背後有驚人的事情?”

　　……

　　雨生取劍失手，面山再失手，可無端又一下子出現在孤峰……

　　山希的多思並不奇怪，只是第一個念頭實在太過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