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沚隨著道人出了城門,走在塵泥小路上,一邊走一邊不時會同他閑聊。
兩個人身上都沒什麽殺氣,丹陽子很落落大方地告訴了秦沚自己在寒山荒亭設下了埋伏,並不擔心秦沚會逃走,也不擔心秦沚會現在立刻對他出手。
寒山很大,荒亭很小,對於沒來過這裡的人幾乎不可能一時半會兒在寒山裡找到荒亭,丹陽子自己想殺了秦沚,也心知秦沚未必不想殺了他們。
秦沚需要他帶路,所以不會立刻對他動手。
去寒山的路很長,兩人雖然腳力不錯,但這二十裡地還是走了不少時間,期間並沒有休息過,老道更是希望秦沚趕路再快一些,此刻秦沚消耗的越多,待會兒他們的勝算就越大。
他不是雛兒了,羅網前後晃蕩了十年,他們偶爾會跟他提起秦沚的變態,說秦沚喜怒無常,但心思敏銳,有可能上一刻還在跟你談笑,下一刻刀子就扎進了你心窩裡。
說的最多的,還是他的劍穩,沒有偏過。所以道人會有那麽一瞬間覺得,如果秦沚累了,是不是出劍就會偏一點。
他沒報太大期望,但是有一點可能他就會去爭取一點。
“如果一會兒我死了,請你把我的劍一起帶回道門。”眼見前方的寒山腳已經出露眼前,丹陽子收起了先前的頑童模樣,神色開始變得凝重。
“可以,如果我僥幸能找著你地圖上畫的地方。”秦沚回道。
寒山不寒,枝葉繁茂惹眼,山上本沒有路,全是給儈子手踩出來的,從山腳處行路往上就需要輕功輔助,不然很難在某些陡峭險峻的崖壁上越過斷層。
陽光透過頭頂的枝葉間散落在地,圈圈點點,敞露的地方微微熾熱,陰翳處又覺得清涼。秦沚同道人入山許久後,才繞到峰頂,那裡有一處天老爺揮刀削下的極大雲台,霧靄彌漫,煙雲藏幽,素沙從簡,奇土怪石拔地而起,遮眼弊神,空氣也越發地清冷新鮮。
到了這裡,就有了那麽幾分仙境味道,蘇醒人身的沉睡部分,怡然爽心,耳清目明。
雲台上是有一處荒亭,荒敗的程度會讓人懷疑這對木屑碎石生前到底是是什麽玩意兒。
秦沚看著遠處的那堆木石堆沉默很久,讚道:“能把這東西看成亭子,你們還真他娘的是一群人才。”
無人回應,他的身畔早已無人,那道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在了此處,僅剩秦沚一人站在原地。
他不像謫仙,就算站在這麽有詩意的地方,但人就是那個人,看不出出塵味道。
秦沚抬眼看見了自己想看見的,他緩緩拔出手中劍,將劍鞘插在地上,提著這柄未開鋒的劍往前走去,一直走到雲台中央,那裡坐著一個衣衫破爛滿身血汙發絲凌亂不堪的女人,四周躺著許多屍體。
山上的空氣很冷且無風,血腥氣彌漫不開,就在方圓丈內充斥著,那女人聽聞腳步聲接近時,抬起頭時,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你沒想到我會找來吧。”秦沚說道。
她沉默一會兒,聲音有些微微嘶啞:“你是來殺我的?”
秦沚隨腳踢開一具死屍,盤坐在她面前,看著她亂糟糟布滿血汙的頭髮間有支玉簪。
“你還戴著簪子。”
“嗯。”她僅短短支應一聲,似是不願多說,閉上眼睛。
秦沚把手中的劍橫在膝前,穩放好,又淡淡問道:“當初你是來韓國殺我的?”
這次祜沉默了很久,最後才回道:“是。
” 秦沚看著面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身上除了血腥味還散漫著一股野獸的味道,這是常年殺人才能養練出來的敏銳氣息,秦沚心中感歎,她當時竟能將自身收斂的那般好。
到了現在他也不清楚當初究竟是自己真的沒有發現還是不願意發現。
“那你為什麽不早動手?”
祜很直接地回道:“在姚府的那晚你摟住我的時候,我就想動手了。”
“但那時你對所有人的戒備都很深,我沒有成功的把握,於是決定再等等。”
“還記得你那晚睡覺時候,我只是輕輕一動,你便在一瞬間鎖死了我的要害。”
秦沚笑道:“是的,可後來你明明有很多機會殺死我,是你自己不珍惜。”
祜靜靜看著秦沚的眼睛,過了會兒才抿嘴輕聲說道:“無所謂……誰在乎呢?”
“當初你帶我去蒼梧山,送我玉簪。”
“那時我就不想殺你了。”
秦沚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眼神變了些,說道:“你嘴裡的謊話這麽多,我很難相信你。”
祜平靜回道:“我騙過你,你也騙過我,這很公平。”
秦沚嗤笑一聲,眉頭一挑,問道:“我騙過你什麽?”
祜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乾澀的唇瓣,說道:“那日你在蒼梧山上跟紫女說……你喜歡我。”
秦沚注視著她,認真道:“你覺得這是謊話?”
祜被問的有些心虛,眼神不自覺移開,沉默了一會兒,回道:“我……不知道,當時信了。”
秦沚沒有再說話,靜靜看著祜,很久之後,緩緩起身。
“你要走了?”祜抬頭露出滿是血汙的臉微微慌亂地問道,身子卻仍舊坐在地上未動。
秦沚用倆根手指抹開手中無鋒劍的第一縷寒光, 眼裡開始結冰。
“不走,殺人。”
四周的殺意越發濃稠,如汁水濺開蕩漾在空氣中,那些散不開的霧靄後面,有針芒點點,寒鋒刺骨,冷意三兩,只是一刹,朦朧的白後面出現了死亡的黑。
秦沚輕輕揚起手裡的無鋒劍,挽開一道劍花,登時大雪凜冽不散,飄灑混沌一片,似是深谷隆冬的晦朔,那劍尖卻有梅開二度的芬芳,待一抹不知是雪花還是梅花撫過劍刃時,那無鋒劍的無鋒卻無聲將其劃為兩半。
於是血雨就如潑墨灑了開來,數個呼吸之間,周遭的屍體一具一具倒落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不想受傷,因為不知敵人是否鋒刃有毒,所以在看見某一具即將倒下的屍體背後那一點避不開的青芒時,秦沚的那雙修羅臂膀又從身後伸了出來。
止不住的殺意大河一般傾瀉開,浩蕩悠悠,就連身後的祜都被嚇住了。
這是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現象,人怎麽會有四條胳膊?
秦沚靜靜站在原地看著四周十來個突然被震懾住的頂尖殺手,還有面前那位飄逸若仙的道人,說道:“你不要害怕,你的劍我一定會幫你送到道門。”
丹陽子手持一柄形狀特殊的長劍,面色凝重地看著秦沚,說道:“不必勞煩你如此費心了,這劍,我還是決定自己送回去。”
秦沚往前踏出一步,一柄鮮紅的血色劍影攜帶著讓人心驚肉跳的氣息突兀出現在他左手,秦沚眉頭一挑,咧嘴笑道:“既然你來了,那就由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