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隱月峰,定安在舜華村溜達了大半圈,原本準備臨走前在風婆婆家蹭口飯,順便問劉大爺要把防身的武器,最好能把老村長家那匹矮腳馬借用一下,可全村上下除了牲口居然一個人影都沒瞧見,就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出什麽事了?”定安輕聲嘀咕道。
他發現村子裡家家戶戶的門窗都完好無損,圈養的牲畜不吵不鬧,絲毫沒有野獸闖入的痕跡。
如果是被人擄走,不可能不留下線索,再說幾十號半隻腳都已經踏進棺材的老人,誰會這麽大費周章擄走他們?
除非是他們自願走的。
一個與世無爭的小村子,幾十口年過半百的老人神秘失蹤,整個村子毫無線索。無論定安怎麽猜測,他都無法合理的說服自己,這一切實在有些反常。
正想著是不是要回山裡知會師父一聲,就聽到遠處傳來一聲老馬的嘶鳴聲。
“是大灰。”定安眼睛一亮。
大灰是老村長家養的矮腳馬,也是村裡唯一的一匹老馬,小時候他時常趴在大灰的後背滿村子亂跑,對大灰的聲音十分熟悉。
尋聲找去,果然在村口發現正在嚼著乾草的老馬,馬背上系著一個包裹,有張紙條半露在外面。定安思索片刻打開了紙條,上面有幾行字,是老村長的筆跡。
寫道:小安子,此去一路危難重重,切記萬事小心,不可輕信於人……大灰跟了我三十多年,往後便與你做個伴吧。我等一切安好……
紙條上的字跡十分潦草,看來寫的時候十分倉促,而且字裡行間都表明了他們知道自己要離開,定安心中不由充滿疑惑。
為什麽村子裡的人知道自己要走?為什麽在自己走之前他們又都消失了?師父讓自己出門歷練是不是有別的深意?
多年來師父從不下山,更不與外人交流,甚至對整個村子裡的老人都有種莫名的敵意,以前自己沒往深處想去,眼下一村子人一夜之間集體消失了,很難不把這兩者聯系起來。
看來師父和舜華村之間,一定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故事,以後要找個機會問清楚。
雖然村民們的消失有些蹊蹺,但老村長在紙條上表明了他們並沒有出意外,定安總算定下心來,收好紙條牽過馬繩背起包裹,看了眼身後漆黑神秘的九麋山脈,跨上馬背揚長而去。
大灰雖然是匹老馬速度不快,好在矮腳馬的基本特性還算良好,這一路往南直到郾城愣是沒停,在天黑前順利趕到了永寧酒鋪。
不過兩三天時間,永寧酒鋪堂內已經煥然一新,重新刷過清漆的桌椅板凳擺放的十分整齊,幾幅還算雅致的字畫填滿了空白的牆體,幾株在西北極為少見梅枝在花瓶內靜靜綻放,一屋子的花香十分沁人。
正值晚飯時間,鋪子裡稀稀拉拉坐了幾桌食客,顧順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在招呼顧客。徐三福站在櫃台後,手裡劈裡啪啦撥著算盤珠子,一臉眉開眼笑。
定安走到櫃台前,清了清嗓子道:“喲,徐掌櫃看來這幾日收益不錯嘛,瞧您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徐三福抬頭一瞅,臉色立馬變了,心道:這喪門星怎麽又來了?生怕定安又惹事,連忙將他拽到後廚,無奈道:“我的小祖宗誒,今個兒又有什麽吩咐?”
定安笑道:“沒事兒,就是來跟您和順子道個別……想來想去除了師父也沒別的朋友,就這麽走了,又覺得少了些什麽……”
雖然他說話的時候眼中含笑,
但作為見慣人間百態的酒鋪掌櫃,徐三福聽出了定安言語間的些許不舍和緊張。 這是個簡單善良的少年,更是個可以值得期許的孩子,雛鳥的翅膀終於豐滿期待著翱翔天際了。
徐三福猜到了定安的打算,趕忙收起臉上的不滿,露出難得的慈愛之色,拍了拍定安的肩膀道:“好啊,這西北大地荒涼貧瘠,並非你這小家夥的久留之地,天下之大該出去闖闖了。萬一將來你定安的名頭響徹整個舊夔大陸,到時候可別裝作不認識我們。”
定安無奈道:“徐叔,你可捧殺我了,什麽名頭不名頭的,我就各地去轉轉,給師父一個交代。等過幾年再回來,到時候取個媳婦兒生幾個娃,人生就算圓滿了。”
“你小子年紀輕輕就這點追求?”
“我這人吧沒啥大的夢想,隨遇而安就行,總之行俠仗義殺敵滅獸的任務不適合我。”
“臭小子,你倒是活得自在。”
“人生在世不就是圖一個自在麽?”定安搖頭晃腦,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樣子,露出與他年齡嚴重不符的灑脫感。
徐三福愣了片刻,看著眼前那張稚嫩的臉頰,感歎道:“哎,活了數十年,居然還沒你這小家夥看得透徹,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定安撓撓頭道:“您可別笑話我了,我哪有那麽大的覺悟,要不是因為師父,我才懶得離開。”
“你師父這是為你好。”
“我明白。”定安點點頭,正準備再說些什麽,就聽到‘哐啷’一聲,緊接著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好像酒鋪內一下子湧進來不少人。
兩人連忙探頭一瞅,只見十幾名背刀挎劍的武者正大剌剌的站在大堂中央。
這群人中領頭的是一名容貌十分清秀的公子哥,個子不高皮膚白皙,穿著十分講究,舉手投足有股刻意為之的傲慢。這人身前站了位管家模樣的老者,身側是名嬌俏丫鬟,他與這名侍女緊挨在一起,個頭相差無幾。
徐三福是個人精,眼睛一掃就看出了端倪,顯然那名公子哥是位女扮男裝的姑娘。
再瞅她身後那群武者,一個個都身姿高挺,神色冷峻,穿著統一的棕色皮甲,目光不停的在四周巡視,排除所有可能的威脅。
這群人顯然經過了嚴苛的訓練,和那些小門小派出來的修行者明顯不同,他們不是來自大家族就是來自軍中,渾身散發的那股鐵血氣息,根本無法隱藏。
徐三福見慣了大風大浪倒也不怵,連忙擠出諂媚的笑容,一邊吆喝一邊從後廚鑽了出來:“我說今個兒怎麽起床就聽枝頭喜鵲喳喳叫,原來是有貴客到,諸位客官這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哪?”
說著便準備往前湊去,老管家眉頭一挑,連忙上前兩步擋住了徐三福,笑盈盈的回道:“看樣子您應該是掌櫃吧?這樣……我這裡有三十枚金幣, 這酒鋪我們公子需包下三天,三天之內閑雜人等一概不得入店,您看如何?”
老管家長得肥頭大耳慈眉善目,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徐三福知道這種人就是俗稱的笑面虎,最不能得罪。再說三十枚金幣別說是包三天,在郾城這種小邊城包上個一年都隻賺不賠。
像這種天上掉餡兒餅的事兒誰不喜歡,徐三福連考慮都沒考慮,一把奪過老管家手中的錢袋塞進懷中,還假模假式的推諉了幾句:“喲,您瞧您客氣了不是?錢的事兒都是小事兒,今個兒開始有事兒您盡管吩咐就是。”
“也沒什麽特別要求,一日三餐管飽就行,不過你要記住最重要一點……”老管家伸出一根食指,比劃道:“我家公子喜靜,萬事皆不可打擾,有任何事找喜兒便可。”說完指了指那名丫鬟。
“您老放寬心,保準連隻蟲子都飛不進公子的房門。”
老管家點點頭,看了眼身後的主子,低聲詢問:“公子,天色將晚,您暫且回房歇息,余下的事交給老奴便好。”
“嗯。”那名‘公子哥’應了聲,便和貼身丫鬟隨徐三福去了二樓客房。
剩下幾桌不多的食客,也陸續被顧順安排妥當,雖嘴上有些埋怨,但總歸白吃了一頓飯,又能領到幾個金幣做賠償,也就不了了之了。
定安在一旁百無聊賴,見那群武者看自己的眼光帶著不善,知道自己再留下來又得給徐三福添麻煩,便和顧順說了幾句告別的話,牽著大灰去了別家客棧投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