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龔行甲三人在定安的一番威逼利誘下,留下了三個錢袋,兩把鋼刀,一塊翠玉,幾本粗淺的功法,算是把徐三福店鋪的損失補上七八成,最後又一番賭咒發誓,才灰溜溜的走了。
定安本想與顧順好好聚聚,但看到徐三福吃人似的眼神,也沒敢久留,往顧順嘴裡塞了顆化淤消腫的丹藥就匆匆走了。
由於隱月峰距離郾城有一天的腳程,來的時候下雨被耽誤了很久,定安隻好忍痛雇了輛馬車趕回銅山隘口。
沒想到剛出城門,車軲轆就被卡進了爛泥裡,拉車的老馬被車夫抽得‘律律’直叫也沒把車拉出來,反而越陷越深。定安一看沒辦法了隻好下來推車,人剛剛站定,就聽見北面隱約傳來幾聲駿馬的嘶吼聲,在空曠的荒原上顯得格外清亮,拉車的老馬頓時像得了失心瘋,四個蹄子一頓亂踢,又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使勁甩著腦袋,非常焦躁不安。
車夫一看這陣仗,以為老馬撞了邪,說什麽也不接這趟生意了,定安沒辦法隻好收拾隨身物品徒步回隱月峰。
不一會郾州破舊的城樓被漸漸拋在了身後,已經大亮的天空又湧來層層烏雲,看情形又將迎來一場暴雨,定安逐漸加快了步伐,很快就看見幾個小黑點出現在前方,隨著馬蹄聲由遠及近,四人四馬正朝著他極速靠近。
西北盛產灰鬃馬,當地人習慣叫做矮腳馬,體型不大速度也不快,勝在耐力不錯,在西北地區馱人載物都以這種馬為主。
另一種燕風馬,在郾州大多隻有富庶人家才會圈養,這種馬產自東部平原,毛色油亮,體格勻稱,生活在那裡的穆丹族常常用這種馬換取些生活必需品以及一些鐵器。這種馬雖然長得好看,但身嬌體貴,不適合長途奔襲。
很顯然這兩種馬與這四人的坐騎相差甚遠,所以這四人一定不是郾城人,但看他們穿著打扮又是簡國最傳統的服飾,隻是在帽飾發髻上略有不同。
在西北,由於大部分時間都是風沙天,人們出行會戴上特製的簷帽遮擋口鼻,久而久之帽飾在這裡成為了人們彰顯身份的象征。
越往南人們對於帽飾的需求便越少,都城殤安城的百姓,除了那些文鄒鄒的讀書人會戴一頂方巾帽,比如那個自稱火夫子的龔行甲,其他大部分人基本上都以一支發簪固定頭髮。
出了都城再往南,天氣逐漸炎熱,人們開始化繁為簡,成年後的男子大多以短發示人,女子也以最方便的單螺髻為主,簷帽以及帽飾在那裡根本不可能出現。
而眼前這四名騎行者,都是統一的男式發髻,用一根長簪固定,結合以上幾點來看,這四人應該是來自殤安城附近,他們的目的顯然不是郾城,那麽就一定是銅山隘口。
再看他們的坐騎,定安從未在郾城見到過如此神俊的馬,鬃毛長而不亂,四蹄矯健翻騰,奔跑的姿勢無比壯美,尤其它們仰天長嘯時,吼聲穿透大地響徹雲霄,難怪那拉車的老馬被嚇得得了失心瘋,這四匹馬可以說是馬中君王。
西南角平原上的倉吉族,被世人譽為馬背上最出色的獵手,馬是他們這個種族最得意的珍寶,眼下這四匹馬很有可能來自那裡。倉吉人雖好勇鬥狠,但他們素來恪守在暮沂平原,不與外人接觸,想要從他們手中獲得這種馬千難萬難,除非……
想到這裡,定安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去,這時天色早已漆黑一團,他什麽也看不到,但是他的眼睛卻異常明亮,
好像在遙遠的某個地方,正有一種神奇的力量在向自己召喚。 四人四騎並沒有絲毫停頓,他們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定安身上停留,就這麽朝著郾城飛奔而去。
望著一路絕塵的四個背影,定安咧了咧嘴,他覺得隱月峰裡的安逸生活真是很美好啊。
山下的水塘子裡總有采不完的酸澀菱角,時常替自己縫補衣衫的風婆婆最拿手的山菜大雜匯每次都忘記擱鹽,一到夏天,銅山隘口就像一個巨大的蒲扇,可以趕走一整個夏季。當然還有師父,雖然大部分時候都不苟言笑,但師父講過很多神奇又古怪的故事……那是段無比舒適的時光。
“麻煩呀。”定安看著一地爛泥搖了搖腦袋。
風聲淒厲,驚雷陣陣,暴雨順勢而下。
蒼涼的荒原大地上,一個倔強的背影在朝著北方逆風前行。
……
不知從何時起,荒原北面的銅山隘口就成為了別國外族從未曾跨越過的障礙,一方面是因為西北大地實在荒涼之極,沒有油水可撈。另一方面的原因,是來自於流傳在荒原上的一則故事。
傳聞九麋山脈的源頭就在銅山隘口,這片橫跨了大半個大陸的大山裡生活著許許多多堪比人類武者的強大元獸,而統領這獸群的頭領,不僅擁有人類的智慧,實力甚至超越了人類武學的第八境――巋源境,那可是等同於擁有移山填海飛天遁地的超強本領,縱觀整個大陸,能與之抗衡者寥寥無幾。
而那位強大存在所生活的地方,就在銅山隘口,至於是哪個山頭,那就不得而知了。
三十多年前,簡國立國之初,有位大能者曾隻身深入大山,與那位獸中之王有過短暫交手,沒人知道最後的輸贏,只知道這一人一獸後來達成了某種協議,關於協議的內容極少有人知道。
當然略微有腦子的人都能夠猜到,無外乎就是簡國西北的邊境戍衛,以及獸族在九麋山脈的血脈延續。
不過這一切的一切都隻是傳聞,真假無從得知。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以修行者組成的狩獵隊伍在不斷的增加,一種凝聚了天地元諾氖蘚艘丫懷闖閃頌旒邸
九麋山脈被人們傳的神乎其神,導致山下不少村子漸漸開始荒廢,很久以前銅山隘口還存留有不少村寨,現如今除了舜華村外,絕大部分村子已經人去樓空,而那些留下來的也基本上都是些老人。
定安自小在隱月峰長大,舜華村就位於隱月峰山腳,每次進城入山他都會去村裡轉上一轉,幫風婆婆帶些油鹽,替劉大爺換幾袋米糧。
舜華村再往北,有個長滿水草的塘子,塘邊有棵巨榕,參天蔽日獨木成林,入山的山道就在巨榕的背後。
隱月峰屬於銅山的一個分支,山不高,峰也不險,山中長滿了隱月竹,故因此而得名。每到夜晚,月光撒向山峰,銀白色的竹葉與月色交相輝映,整座山峰就像被雲霧環繞的人間仙境。
定安和他的師父譚谷就住在峰頂,幾間普通的竹屋,屋前有塊菜地,屋後有片藥園,站在園中能聽到後山隱隱傳來的瀑布聲。
隱月峰與郾城不同,除了有些清冷外,這裡綠樹成林,雨水充裕,天地元鷗橋椅薇取0滋焯燉勢澹莘綰統R雇碓蠣髟氯緹擔斃僑韁途≡阱氤叩惱餛腦蟮匭緯閃飼苛業畝員取
若非地理位置有些尷尬,這裡倒是個建宗立派的好地方。
回到小竹屋,師父譚谷正眯著眼睛在飲酒,一身麻布長袍已經沾染了不少酒漬,定安看了眼地上一溜的空酒壇子吃了一驚,心想莫不是出了什麽大事。師父雖然好酒,但每日也就飲上三兩杯,今日實在有些反常,想到這趕忙將切好的熏肉和醬豆裝盤擺好遞上竹筷。
譚谷掀了下眼皮,神色如常,定安卻沒來由的心中一緊,沒等師父說話,立刻承認了錯誤:“師父,這回可真不能怪我啊。”說著不由自主摸了摸手上的指環。
“無妨。”譚谷聲音低沉,往嘴裡撚了塊熏肉慢慢咀嚼。
定安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心想師父今天狀態有些不對呀,往常就算進山逮隻野兔不小心施展了幾下步法都要被罰站瀑布下數天,何況是與人交手,加上還動用了指環的力量,沒個三兩月自己別想從水裡出來。
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就聽師父接著道:“定安那,此戒名為檀功,是師父當年與人賭鬥贏得,出自一代武器大師蒯無信之手,在舊川大陸聖甲榜排名第十,可凝神靜心,破幻化繁,聚判拊熱徽飩渲敢丫疑得鞔私湟訝夏鬮鰨憬蔥蘖噸廖寰城諂塚隳苤鴆嬌柑垂χ堋!
“聖甲榜?還第十?”定安低頭摸了摸手上的戒指,一臉不可置信道,“師父,您不會是喝多了誆我呢吧?”
“臭小子找打,這麽個破戒指,為師至於誆你?再者,為師的酒量有那麽差嗎?。”
“師父,那可是聖甲榜,整個大陸就這一個榜單,榜單上就十個排名,雖說排在了最末,可……那是唯一的一個武器榜啊。”
定安心中驚疑不定,一邊認為師父酒喝多了說話不著調,但又覺得師父用聖甲榜單來誆騙自己根本沒必要。他早就知道這枚戒指有些不凡,不過怎麽想也沒覺得能和聖甲榜扯上關系,那榜單上任何一件武器拿出來,足以引起一場災難,哪怕是排名最末的這枚戒指。
“別高興的太早,我話還未說完。”譚谷拎著酒杯起身,走到屋外:“檀功戒本為無主之物,可自主吸食天地元糯懍侗咎澹雲潯灰幻弈д咚煤螅僑巳杖沼萌死嗑寡災劣謖飩渲賦閃艘幻妒妊哪錚步喲サ餃頌澹脊嚦殺荒ㄈド袷凍晌徽鄄豢鄣納比嘶鰨卣噅蟣晃杓隕砭晌瘓嚦莨恰!
“師父您可別嚇我啊,我膽子小。”定安一個勁兒的往外拽指環,可偏偏那戒指就像生了根一般,始終拔不下來。
譚谷甩了下衣袖,示意弟子無需緊張,解釋道:“檀功戒雖然嗜血,但其魔性早就被封印其中,眼下不過就是枚普通的聚靈指環,實力隻得原本的十分之一。”
“聚靈指環那也是不可多得的寶貝,師父您確定那封印還牢固吧?”
“為師布下的自然堅不可破。”
“那我就放心了。”
“不過……”
“不過?師父您能不能一遍把話說完,徒兒的心髒實在吃不消哇。”
這時譚谷卻閉嘴不言了,這可把定安急壞了,又是斟酒又是捏肩捶背,就是撬不開師父的嘴巴,直到師父酒足飯飽,拋下幾句:“小子,明早你便下山歷練去吧,你雖閱書無數,但始終非你親眼所見,舊夔之大之奇,遠比這片西北荒土和這小小的隱月峰有趣精彩的多。”說完便轉身回屋去了,留下一臉蒙圈的定安。
下山?歷練?定安一怔後,趕緊撲到師父的臥房門口,高聲道:“師父您看哈,我走了誰去給您老人家打酒,誰給您捏肩,誰來伺候您那是不是,徒兒覺著現在下山還太早師父,要不您在想想?”
說完只見臥房門漏出一條縫隙,一隻布鞋飛了出來,準確地砸在了定安的腦袋上。
“休得攏媚閎ツ憔腿ァ!
“師父我膽子小,還很懶又怕麻煩,實力也不高,將來指不定會丟您老人家的面子,那多不合適。”
“呼嚕呼嚕呼嚕……”
“師父……”
“呼嚕……”
小竹屋內再也沒了聲息,定安靠著門檻看著月色下銀白色的隱月竹,心中仿佛有一萬隻矮腳馬飛奔而過。
隱月峰後山的崖洞看來是來不及去了,裡頭說不定藏著不少寶貝呢。對面的九麋山脈,總有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傳來,不知道是不是傳聞中的元獸在作祟。風婆婆說明年去郾城蘭家給自己說個媒,據說蘭家二小姐長得那叫一個俊,門檻都快被媒婆踏破了。
“可惜還沒來得及去瞧一眼那姑娘到底長啥模樣。”定安低聲歎息道。
隱月峰十幾年的安逸生活極少讓他像此時這麽焦慮,就像腦袋裡被突然塞進了一個蜂巢,怎麽也擺脫不了那密密麻麻的嗡嗡聲。
夜深漸寒,秋露氤氳,許久後腦中的嗡鳴聲才漸漸平息,定安的心神也逐漸緩和,望著隱月峰外一望無際的黑色大地,他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不知道殤安城的城樓是不是真的有大山那麽高……徐三福總提起那兒長平大街的小酒館,說店裡的醬肉滋味兒絕了,有機會得去嘗嘗鮮兒。”
“還有風婆婆曾跟我說起東離海上有座漂浮在水面的漂亮城市,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據說北方雪族以生肉為食,全身長滿毛發,那豈不是跟猴子似的?”
“來年春天,這一山頭的鮮竹筍怕是嘗不到了……回頭又有誰給師父買酒做飯……”
“要不我去郾城待些日子?永寧酒鋪不正缺個跑堂麽,好歹不止於餓肚子,回山也方便……”
定安一邊嘀咕一邊擼起袖子,把屋後的柴火一根根碼放整齊,又往水缸裡灌滿了水,將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清洗乾淨,又把屋子打掃了一遍後,這才回到自己房間,開始整理包裹。
除了幾件替換的衣物,其實也沒什麽可帶的東西,這麽多年靠山吃山沒餓過肚子,偶爾抓幾隻山雞去郾城賣幾個銅板也得留著給師父買酒,根本沒有留下半個銅子兒,看來這次下山的首要任務就是學會賺錢存錢。
定安一邊胡亂想著,漸漸合上了眼睛,許久後小屋內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定安準時醒來,洗臉漱口煎蛋熬粥一個不落,潛意識裡他覺得這是一個十分普通的清晨,和以往並沒有什麽不同,直到師父的出現,才將他慢慢拉回了現實。
就聽譚谷望著他平靜道:“安兒,你生性淡泊這是好事,但隱月峰太過清冷,你還不及弱冠之年,要守著這山峰一世,為師終是不忍,出去歷練一番,漲漲見識,若到時你還想回這峰頂,為師自然不再攔你。”
“師父……”定安撓了撓腦袋,片刻後才正色道:“您放心,今兒個我就下山去,我想好了,我先去郾城蘭家看一看我那未過門的媳婦兒,再去都城殤安瞧瞧,嘗一嘗長平大街的醬肉到底什麽滋味。然後去東離海感受一下水城的壯闊,最後到雪族去看看他們那兒的人長的是不是真的像猴子。”
“師父您說的對,這些年徒兒偏安一隅性子過懶散了,確實應該下山去看看,等您什麽時候想念徒兒了,到時候我再回來。”
……
定安絮絮叨叨說了很久,總覺得還有許多話沒來及說,見師父始終溫和的望著自己,這才閉上了嘴巴。
臨下山前,譚谷掏出一塊巴掌大小的黑石遞給定安,交代道:“這東西你定要保管好。”
定安知道師父的脾性,他若不說原因,自己問也是白問,便點點頭塞進懷中,對著這位養育了自己十七年如師如父的老人磕了三個響頭,這才緩步離開了隱月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