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元三十六年,已經旱了整整一年的郾城,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雨。
郾城作為大簡帝國的西北邊城,理應布置縝密軍防嚴謹,但自立國以來,除了每年秋冬季因食物短缺不得不接近人類城鎮的土狼會來騷擾一二,北方的雪族,九麋山脈那頭的骨蠻,西南角的倉吉人等,都未曾覬覦過這片土地。對於他們來說,這片乾涸的大地本就是被神靈遺棄的廢土,沒有人會做褻瀆神靈的蠢事。
既然是塊雞肋,那麽殤安城裡的達官貴人們就不可能把精力投放在這兒,老皇帝更加不會把多余的稅收用作郾城的邊防軍事和城樓修葺,對於這座可有可無的邊城,一貫隨之任之。
沒有帝國財政的支持,這座城市的守軍今年已經銳減到只剩下兩支小隊,共計二十人。這二十位邊軍不僅充當了郾城的更夫,地方官,甚至是泥瓦匠。
由於前朝留下的主城樓大多已成了殘垣斷壁,為了保證城裡百姓的基本安全,整座城市都被抹上了一層極厚的沙土。雖然成功阻止了饑餓的土狼,但入秋後,北方冰原吹來的颶風,會穿過銅山隘口,直達郾州城內。
那時整個郾城上空都會蒙上一層灰撲撲的沙土,人站在風口一小會兒,就能抖落下三斤黃土,所以郾城人天天都盼著下雨。
這是場及時雨,可定安的臉色卻很臭。
每到下雨天,他總會想起曾經站在隱月峰的瀑布下,讓激流狠砸的無數個日夜,那段時間簡直生不如死,以至於他時常偷偷猜測自己的師父是不是與水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好在這種變態的修行方式持續到去年就停了,但是每到下雨天,定安還是會慣性的頭皮發麻,四肢冰涼,水大概是他這輩子最討厭的東西了。
眼看永寧酒鋪就在跟前,定安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在屋簷下抖了抖雨水推門而入。
下了一天的暴雨,酒鋪內幾乎沒有食客,奇怪的是店小二顧順沒有像往常一樣上前招呼,正躲在櫃房後搗鼓著什麽。
掌櫃徐三副則站在一旁,不時拍打著顧順的腦袋,低聲呵斥道:“不長眼的東西,還不趕緊收拾東西滾蛋,免得汙了幾位爺的眼睛。”
“掌櫃的,我真不是故意的。”顧順小聲嘀咕著,半邊臉頰已經腫成了包子,說話都有些含糊。
徐三福那雙三角眼微微一瞪,又是一個爆栗砸了下去,怒道:“爺說你錯了,你就是錯了,哪來那麽多廢話。”
說完又立馬換上一張笑臉,對著角落唯一一桌食客陪笑道:“幾位爺稍等,小的這就打發他滾蛋,今後絕對不會在郾州城內看到他。”
定安一聽,知道那顧順肯定是惹了不該惹的人物,這家夥平日裡就上躥下跳的沒個正形,吃點苦頭也是好事,免得將來惹出更大的禍端。
掌櫃徐三福雖說長得賊眉鼠眼不像好人,平時又愛貪些小便宜,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但那也是因為生存不易被逼無奈,說到底人本性不壞。
這兩人顯然是在唱雙簧,別人瞧不明白,定安心裡卻已經知道了個大概,也不點破,清了清嗓子剛想說話,就看見徐三福朝著自己嚷嚷了起來:“誒?哪兒來的臭要飯的,沒看到我這有貴客嗎,趕緊滾蛋。”
臭要飯的?定安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擺上的幾個豁口估摸著是下山的時候被棘刺刮破了,褲腿上的布丁是前些日子跟著舜華村的風婆婆學針線給縫的,腿上的爛泥,算得上郾城的特色了。
這麽一打量,確實有點兒像乞丐。 正想張嘴,卻見徐三福正朝自己眨巴著眼睛,嘴巴又往角落努了努,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一邊在提醒定安店裡那幾人惹不起,你小子注意點,千萬別再給酒鋪招麻煩,一邊示意他趕緊脫身,省的再攪進來事情只會更糟。
定安從小就怕麻煩,眼珠一轉連忙回道:“雨天摸錯了門,掌櫃的對不住,我這就走這就走……”
說完就準備離開,手剛摸到門邊,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冷笑,接著一道破空聲響起,那聲音極小被雨聲蓋住,普通人根本沒法察覺。
但這點異動卻逃不過定安的耳朵,他一擰頭人往一側退去,為了不讓人看出異常,又故作詢問道:“掌櫃的,多叨擾一句,那個……古方門如何走?“
徐三福根本沒察覺這細微的聲音,瞅了瞅三位大爺的臉色,趕緊朝定安揮揮手說:“出門右拐,第三條巷子走到頭就是,趕緊走趕緊走。”
“多謝。”
定安不再多留,匆忙打開酒館大門,這時一道更為強勁的元糯蛟諏四久胖醒耄湛艘話氳哪久擰亍囊簧種刂睾仙狹恕
“掌櫃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外面風大雨大的,這位小老弟上門來乞討,怎麽忍心將人趕出去。”說話的是那三位食客中一位面容陰鷙的瘦高個兒,說著望向定安一臉奸笑道:“小兄弟,過來給我家先生磕三個響頭,先生高興了,賞你點兒碎銀子,桌上還有些沒啃完的骨頭,也一並賞你了。”
定安聽完心中一歎,唉,今天這麻煩怕是躲不掉了,想罷轉過了身來,也不生氣,一邊往櫃房走去,一邊打量起那三人。
那名瘦子與另一位滿臉絡腮胡的大漢都穿著一身夏衫,身上濕漉漉的,顯然也淋了雨。郾城正值深秋,由於靠近北部雪原,氣溫較其他地區低了不少,像徐三福他們這種普通老百姓已經穿起了厚襖子,由此可見,那兩人都是修行者,實力已至一境――初息。
初息境的最大特點就是體熱避寒,這也是他們為什麽穿著夏衫的原因,大部分剛入初境的修行者為了顯示自己與世人的不同,很願意在冬天光著膀子。
這兩人中間還坐著一位儒生打扮的中年人,身穿青灰色長衫,頭戴方巾帽,下巴長有幾縷青須,臉頰凹陷嘴唇泛白,看著像是病了很久。
他身邊沒有雨具,衣衫乾淨唯獨鞋邊十分潮濕,所以三人是同時進的酒鋪,隻是這中年儒生實力相對高些,可以聚拍危芊緄燦輟5欽庵腫齜ǘ雜讜畔姆淺藪螅鞘盜σ丫醬鐧諼寰場塚裨蠔萇儆腥嘶脊餉醋觶蛭貌懷ナА
而曲融境的強者,那是連皇帝見了都要禮讓三分的存在,一個個神龍見首不見尾,他們絕不可能輕易出現在郾城,更不可能在這種小酒鋪為難一位店小二。
看這家夥的臉色,很明顯是元趴萁哢暗鬧⒆矗背塹撓曄竊緋肯碌模較衷諑蚵鬩簿臀甯鍪背劍怵此閎フ餳一鐧氖盜Τ潘懶艘簿褪嵌澈篤凇胛⒕場
短短幾步路,定安已經將那三人的實力品行猜了個透,心中有了大概也就放開了手腳,摘下腰間的酒葫蘆塞給了徐三福,交代道:“掌櫃的,老規矩五年陳的桃花釀灌滿,兩斤熏肉,三兩醬豆。”
說話的同時,遞給顧順一個眼神,讓他安心。
一旁的徐三福臉色頓時煞白,看著手中的酒葫蘆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隨即低聲哀嚎道:“我的小祖宗,我可被你害慘了喲。”
“你隻管去,這邊交給我。”定安沒有解釋,平靜的看了徐三福一眼。
就是這一眼,在很久很久以後,郾州城永寧酒鋪的老掌櫃徐三福每每回憶起這天,總能清晰的記得那雙明亮如烈日,平靜如深淵的眼睛。
他時常向人感歎起,這個看似平凡的少年,在那個雨夜帶給他的絕不是希望和震撼,而是一個可能,一個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的可能,他認為這個少年將來,一定可以改變些什麽,或者是這塊荒原,或者是這個帝國,更或者是這片無盡的大地。
徐三福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抱緊酒葫蘆拖著顧順一起去了後屋,定安拍拍手這才轉身看向那三人。
絡腮胡和瘦竹竿已經站了起來,一前一後圍住那位中年儒生,到了這時他們已經明白,眼前這個少年哪裡是乞丐,分明和他們一樣都是修行者,也根本不是雨夜摸錯門。
“小兔崽子,居然扮豬吃虎,待會兒有你好受的。”絡腮胡拔出腰間長刀,身子一沉就準備衝來。
“莫急。”中年儒生終於開口說話了。
“先生,這小子不知好歹,讓我去收拾他。”絡腮胡性子急,有些按耐不住。
“這娃娃不簡單。”中年儒生搖了搖手指,他的動作非常生硬,就像是個人形木偶。他異常緩慢的飲了口酒,彈了彈衣袖,又理了理巾帽,這才緩緩轉過了腦袋。
就在中年儒生轉頭的瞬間,他漆黑的瞳孔內驟然閃過一道血芒。
定安隻覺得渾身猛的一緊,有種如芒在背的錯覺,他連忙抬頭望去,只見那儒生的雙瞳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變成了猩紅色,在昏黃的油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除了那對詭異的眼球,空氣中開始慢慢散發一種炙熱的粘稠感,定安發現自己的視線始終無法從那雙眼睛上移開。
與此同時,一股強大的吸力牢牢鎖住了他的全身,他幾乎無法動彈,甚至連眼皮都合不上。危機時刻連忙引動氣海,試圖控制住自己體內的元牛捶⑾忠徊鬮扌蔚睦瘟丫約旱鈉@衛嗡×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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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看到一股熱浪從遠處撲面而來,周圍的一切變得有些扭曲,他身上有霧氣開始升騰,那是衣服被高溫炙烤的原因,定安隻覺得自己被扔進了火堆裡,從頭到腳從外由內,甚至連發絲都開始燃燒了起來。
雖然身體被控制住了,但定安的意識還很清楚,他知道這家夥修煉的是瞳術,現在自己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是幻象,隻不過這儒生才剛剛摸到門檻,對付普通人或許可以一擊必殺,對付初境甚至是二境初期也有一定的作用,可惜他找錯了對手。
心中大定後,定安漸漸靜下心神。
窺破幻術後,這種攻擊即便對自己有效,也僅僅隻能牽製一二,並且這世間要說自己最不怕的功法就數幻術,加上這儒生元瘧揪退N藜福巰鹿蘭埔丫喬垮籩貌渙碩嗑茫檬蹙突嶙遠獬
果然僅僅十幾息後,那儒生眼中的紅芒就淡了下去,他的嘴唇又白了三分,枯瘦的臉頰就像裹了層皮囊的骷髏,十分猙獰,加上他這時乾啞的嗓音,簡直如同一隻催命的惡鬼。
“哼,去了地府幽冥,別忘了告訴鬼王,取你命者乃無憂道火夫子龔行甲也。”說話的同時,中年儒生雙瞳中紅芒開始晃動,飛快的凝成兩道光圈,又慢慢縮成兩顆米粒般的光點,消失在眼底,他的眼睛終於恢復如初。
見自家先生神色不對,瘦竹竿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絡腮胡則獰笑著走向了定安。
此時定安氣海中的牢籠早已碎裂,他不慌不忙的引動元牛匙龐冶劬纈蝸蠐沂質持福搶鎘幸幻鍍脹ǖ暮諫富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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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行甲還沒來得及得意,臉色驟然一變,雙腿‘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身旁那兩名手下,甚至沒發出一點聲音,就栽倒在地。
這三人由始至終都未曾看到定安是如何出手,又如何將元糯蛉腖翹迥塚饉廊烤紓庵止钜斕墓セ魘侄危鞘譴蠹易宕竺排傻拿孛芄Ψǎ裨蚓褪欽餳一鎘泄裁雌嬗觥
三人中雖以龔行甲為首,但真正有腦子的還屬那名瘦竹竿,瞬間他就想到了幾種可能,顯然這家夥穿著打扮不可能有什麽豪門背景,而那些大宗門弟子但凡入世,都要佩戴宗門信物,這家夥連個擋雨的蓑帽都沒有,別提什麽信物了,那麽就隻有最後一種可能。
想到這,瘦竹竿眼珠一轉有了打算。
定安可沒想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打架,就被人暗中惦記上了,眼下隻想逗逗這幾個家夥,然後再想辦法躲過師父的體罰。因為他發現自己衝動之下的舉動,導致那枚戒指從原本的黑色變成了銀灰色。
師父明確的交代過自己,十八歲之前不可以打架,更不可以使用戒指,一下破了兩條規矩,定安莫名覺得渾身發冷,總感覺師父就在某個角落死死的盯著自己,再一想到以往師父對自己的體罰,他望向龔行甲的眼神也就不那麽友好了。
“那什麽行什麽龔的,說,你們來郾城幹嘛來了?”
“你你你……你到底是誰?”龔行甲滿臉驚懼,此刻他隻恨不能把瘦竹竿暴打一頓解氣,要不是這家夥喜歡惹是生非,至於招惹到這麽一個小怪物麽。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是誰,來郾城做什麽?”
龔行甲畢竟是位武者,常年混跡各地,實力雖不高眼力卻不低,知道眼前這少年沒有多少處事經驗,當下就壯膽叫囂了起來:“小子,你別得意的太早,得罪我無憂道,將來有你好受的。”
“啊呀……”定安一怔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道,“你這麽一說還真提醒我了,要不今天咱們來個殺人滅口怎麽樣?師父常說做事要有始有終,師父的話總不會錯的。”
這下子龔行甲終於慌了,修行者一個個都是怪胎,誰知道這小子表面看著老實,其實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呢,在這西北荒原天不管地不管的地界,任何不可能都有可能發生。
想到這,龔行甲雙腿頓時又軟了幾分,唯獨那絡腮胡還有些硬氣,死死的盯著定安,一副有種你殺了我的神情,看著倒是有些血性。瘦竹竿早已經嚇得只剩下了半條命,褲襠裡更是傳來了一股腥臭,居然被嚇尿了。
看來這些家夥平時也就是欺軟怕硬的主,真正遇到高手,估計跑的比兔子還快。
正準備再逗逗龔行甲,身後傳來徐三福殺豬般的嚎叫:“啊……這這這……怎回事,好好的鋪子,我這是招誰惹誰了,這這這……都……都是誰乾的?”
定安瞧瞧自己又瞧瞧躺著的三人,說:“很明顯是我乾的,舉手之勞而已,不足掛齒不足掛齒。徐掌櫃咱們也是老交情了,幫我把這回的酒菜錢免了就行,多了我可不收啊。”
徐三福頓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臉色被憋成了青紫色,看著面前少年這張得意的臉頰,又看了眼一屋子狼藉,嚎道:“你這小兔崽子,賠我的桌椅板凳,賠我的百年青瓷,賠我的聖手字畫……啊……”
午夜時分,郾城的雨漸漸停了,安靜的青棗巷中傳來一聲哀嚎刺破了平靜的夜空。
遠處漆黑的荒原上,有四人四騎正朝著郾城策馬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