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薑叔的兒子?”
“對。”肖徹點下頭:“畢竟食物再好,也終究比不上親情的。”
“可我已經聯系過薑叔兒子好幾次了,他都不肯來,現在乾脆連我的電話都不接了。”
“我來打,他什麽號碼?”肖徹問。
李碧沅打開手機通訊錄給肖徹看:“薑進,就是這個。”
肖徹馬上用自己的手機拔打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喂,你好。”
“你好,請問是薑進嗎?”
“是的,請問什麽事?”
肖徹大聲道:“你爸快不行了,你這個當兒子的怎麽還不過來?是想終生遺憾嗎?”
對方沉默了兩秒,冷冷道:“關你什麽事。”直接掛斷。
“身在福中不知福。”肖徹嘀咕一句,你小子好歹還有個爸,我連爸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呢。
“這附近有沒有還在營業的藥房?”肖徹問李碧沅。
“有,幹什麽?”
“我需要買些藥材熬個湯先給薑叔喝,不然文思豆腐做得再好他也吃不下去。”
“原來這樣。”李碧沅又有些好奇:“你熬的是什麽湯?”
“安魂湯。”肖徹道。
在藥房買好藥材,肖徹與李碧沅分別,坐上回飯店的末班車。
.....
廚房內,肖徹把所有買回來的藥材與二兩大米,放入瓦罐之中,加水,開火細熬。
安魂湯,《廚王經》所載,其意為可安靈魂之湯,材料並不複雜,然製作過程之難,天下之大非肖徹不可為。
隨著時間推移,肖徹的心,漸漸與罐中湯汁產生微妙感應,乃至每一縷蒸氣,每一個泡沫,盡了然於胸,時不時地,須出手禦火,控制絲毫不差....
至天將亮,湯成,肖徹雙手合十。
在維和基地的時候,他不時也會製作安魂湯,這是他最不願意做的事,因為這意味著有人即將死去。
接著出門,到市場采購製作文思豆腐的食材。
買回食材,肖徹開始製作文思豆腐,文思豆腐屬淮揚菜系,同時也是華夏名菜,以製作精細著稱,極考驗廚師的刀工,僅是將豆腐切成如發細絲這一步,就非一般廚師可為,然對肖徹來說,實在再簡單不過。
隨著刀光起落,輕而易舉將一塊嫩豆腐切好,放入水中,無數銀針似的豆腐絲在水中散射開來,可見每一根都十分完整,均杓,賣相無可挑剔。
肖徹本可以製作出風味更佳的文思豆腐,但為了尊重薑叔的心願,他還是嚴格按照薑叔菜譜的要求來製作文思豆腐。
把做好的文思豆腐放入保溫瓶,馬上動身前往醫院....
“這麽快就做好了?”當薑叔看到肖徹一大早過來,蒼白的臉上露出滿意之色。
這個小夥子,人還是挺靠譜的,也許真的是緣分吧。
“快,快給我看看。”薑叔有些迫不及待,文思豆腐對刀工要求極高,作為老廚師,只須看其形,再聞其香,便可知道烹飪者的水平。
隻要肖徹通過“考驗”,薑叔就把那本凝聚自己畢生心血的菜譜正式傳給肖徹。
“別急,你先把這個喝了。”肖徹卻是打開另一隻保溫瓶。
“這是什麽?”
“讓你開胃的。”肖徹把一杓湯汁送到薑叔嘴邊。
只見湯色如琥珀,濃稠在水與羹之間,更重要是有種奇特異香,讓薑叔很自然就張開了嘴。
湯汁入口,甜中帶酸,毫無困難地滑入腸胃,久受病魔折磨的薑叔,瞬間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寧,輕歎一聲,仿佛世間一切的痛苦,也隨之消失。
連喝幾口之後,薑叔明顯有了一些體力,對肖徹道:“謝謝,我自己喝就行了。”
接過杓子,一杓接一杓的喝,越喝人越精神。
“薑叔全喝下去了....”旁邊的李碧沅興奮得低呼一聲,薑叔的情況他最清楚不過,早在一周前已經連水都喝不下去,全靠打點滴吊著命。
“休息五分鍾,你就可以品嘗文思豆腐了。”肖徹對薑叔道,忽然看一眼門外,然後起身出去。
他聽到門外有徘徊的腳步聲。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五官跟薑叔有七分相似。
“你是薑進?”肖徹問。
“是的。”對方點下頭:“昨天是你打電話的吧?”
“是的,那你還不快進去?”
薑進不語。
方鴻遞給薑進一張信紙。
薑進看了一眼:“這是什麽?”
“是在你爸的菜譜裡發現的。”薑叔昨天交給肖徹的菜譜裡,夾著一張紙,上面寫滿了父親寫給兒子的話,估計薑叔是想和菜譜一起交給兒子的,奈何兒子鐵了心老死不相往來,最後他自己也忘記了這事了。
因為這張紙,肖徹大抵知道了這對父子恩怨的由來,實際上並沒什麽大的仇恨,薑進母親去世早,薑叔為了謀生對年幼的兒子疏於關心,久而久之父子關系越來越冷漠,到了薑進叛逆期的年齡,薑叔卻又一反常態,簡單粗暴地強迫兒子學廚,希望以後繼承他的手藝,結果兒子倒真成了一名廚師,但對父親的感情卻由冷淡變成了怨恨,經過幾次不大不小的衝突後,父子關系徹底破裂.....
對於這個結果,晚年薑叔的悔恨之意,在這封“寫給兒子的信”中表露無遺,他希望兒子原諒他,重新接納他這個父親。
“薑叔幾次病危昏迷的時候,都是在喊你的名字。”這時,李碧沅也走了出來,對薑進道。
薑進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隻一個勁點頭。
“進去吧。”肖徹拍下薑進的肩膀:“盡量不要哭。”
薑進咬牙點點頭,努力平複一下情緒,然後走進病房。
“我們出去走走?”李碧沅對肖徹道。
這時病房的三名病人也走了出來,都不想打擾薑叔父子這場遲來的相聚。
....
外面陽光明媚,天空清朗,對於人們來說,這是一個不錯的早晨。
“我真的很好奇。”踏著醫院綠地婉延的小徑, 李碧沅對肖徹道:“第一次接觸臨終病房的人,那怕是經過訓練的義工,都難免緊張甚至恐懼,因為在這裡會清晰感受到人生苦短和命運的無奈,但你給我的感覺是那麽的坦然,真的連我也自愧不如,我猜你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
肖徹笑笑:“誰沒有故事?”
“但無論如何,你是一個好人。”
“什麽?”肖徹頓時不樂意:“你這樣猝不及防地給我發好人卡,真的好嗎?”
李碧沅忍不住撲嗤一笑,伸出纖指點了肖徹一下:“小壞蛋,你是個小壞蛋,這下滿意了吧?”
“好人難做。”肖徹認真道。
李碧沅看向前方屹立的醫學樓,忽然心生感觸:“我聽過一句話,說見慣生死,有人學會冷漠,有人學會慈悲。在醫院工作的人就是這樣,慈悲者仁心仁術,冷漠者唯利是圖,細想起來,醫院就是一個佛魔共存的地方。”
肖徹點下頭:“其實全世界何嘗不是這樣,善惡永遠共存,隻是成魔不易,成佛更難,所以世上還是魔要多一些。”
兩人沉默許久,李碧沅忽然輕舒一口氣,下定決心似地,從身上拿出一張紙,直接撕成了碎片。
“這是什麽?”肖徹問。
“我寫的遺書,在認識你的前一天寫的,之後一直隨身帶著,因為我害怕某一天或某一刻會突然控制不住自己,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不過現在,我不會再害怕了。”
把碎紙扔進垃圾筒,早晨陽光下的李碧沅象一株綻放的花兒:“活著真好,不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