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持續了很久。
整個夜裡,仿佛襄城外依舊亮如白晝。
一場大火過去,燒焦的屍體不下數百具。
惡臭撲鼻,離著老遠都能聞到。
乍一看,夜色中,好像有屍體還在湧動一般,卻沒有人再敢靠近。
荊州兵降兵多達千余人,全部關去了縣府大牢,與此同時,各軍開始統計傷亡,孫賁和孫策麾下傷兵合計多達三千余人。
死亡人數近一千五百人。
這是一場慘痛的惡戰,好多傷病因為傷勢太重,即便能夠活下來,以後,也不能再上陣殺敵,只能拿著微薄的軍餉回家等死。
打更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城中,仿佛一夜之間,恢復了些許正常。
老梁邀功般的望著孫策,希望孫策能夠誇讚自己幾句,彈弓就在不久前,為守城立下了不世之功,沒有彈弓,這火油,也是無用的。
可老梁忘記了,設計彈弓,可是孫策想出來的。
孫賁陰著臉,這一戰死傷太慘重了,就算孫策送給自己的是一個大功勞,可是自己麾下的編制已經打沒了,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孫策卻冷笑著說道:“孫賁哥哥,有了根基,有了城池,募兵只是早晚的問題罷了。”
一個縣的人口,重新恢復孫賁曾經的編制並不難,而且,如果這次晉升軍職,孫賁可以統領四千人,麾下可以有五個在編的司馬。
仔細想想,其實也虧不到哪去。
但是襄城的善後工作,並不好做,只要荊州兵撤去,這裡愛怎怎地,孫賁想好了,盡快脫身才是上策。
孫策這時候,也沒心思再去聊其他的,隻笑著拍了拍老梁的肩膀:“你這幾日表現很好,等戰事結束,我會另有重傷。”
孫策又看一眼錢捕頭:“你也非常棒,以後縣尉這個職務,興許可以由你來乾。”
這雖然是一句口頭許諾,但是錢捕頭很清楚,孫策的父親那可是豫州刺史,想要任明一個縣尉,舉手之勞罷了。
錢捕頭興奮的跪下,連著叩了三個響頭:“一定為少將軍披肝瀝膽,勇往直前。”
丁奉也造的非常狼狽,小臉黑一塊紅一塊的,但是在孫策看來,軍中,丁奉是最勇敢的。
一名軍醫急匆匆闖了進來:“少將軍,孫校尉,不好了,咱們的藥材不夠了!”
“盡量堅持吧,再有一日,援軍,補給就會都來了。”孫策輕歎口氣,又瞥一眼錢捕頭:“城中藥鋪你熟悉,去賒一些藥來,告訴他們,我孫策,不會虧欠他們的,一定如數奉還!”
荊州軍中一片死寂。
九天的血戰,他們死傷太慘重了。
一萬八千人的隊伍,充足的物資,振奮的士氣,區區一個襄城卻把他們折磨的如此狼狽。
蘇飛收兵回營後急著去統計傷亡,此時,荊州軍營裡,傷兵數量已經多達三千余人,能戰之士,已經勉強達到萬人。
還有一千多重傷的,估計熬不過今夜了。
還有一些從烈火中爬出來的,基本上已經燒成了碳人,只是苟延喘竄的活著,同樣熬不過今夜。
如此算下來,能夠隨軍的,也就一萬三千人。
五千的損失太慘痛了。
襄城城中有火油,而豫州軍憋了九天,寧可流血奮戰,也沒有拿出來。
荊州軍失策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戰荊州軍會用上火油,而且,他們城中竟然有投石裝置,他們始終沒有亮出底牌。
這更讓蒯良憂慮,豫州與荊州毗鄰,若是孫家父子日後真的控制了豫州,荊州,怕也危在旦夕了。
只可惜,眼下,不是除掉他們最好的時機。
黃祖悶著頭,這是一次恥辱。
黃祖曾提出,把父城兵力抽調七千人,黃祖要組織反撲,父城還有一些物資,運送過來,興許可以再戰。
可蒯良很清楚,時機一旦錯過,就沒機會了。
蒯良提前派出了斥候,再五十裡內巡邏。
郟縣倒是沒什麽消息送來。
但是南面,已經有荊州軍在活動了,一面面軍旗上,繡著黃字,那是黃蓋的軍隊。
黃蓋可是孫堅麾下的大將,他若來馳援,這一戰,更沒有勝算了。
蒯良最犯愁的,還是陽翟的豫州主力部隊,他們若是走高氏亭,一天時間便可馳援襄城,近十天了,豫州軍的主力沒有出現,想來,他們快要有動作了。
孫堅此刻,怕是已經坐穩潁川郡了。
蒯良輕歎口氣:“趁著敵軍還沒有殺來,趁早撤兵,否則,大難臨頭。”
黃祖聽到‘大難臨頭’四個字,身子猛地一震。
如果這一萬三千人折損在這裡,黃祖真的沒辦法再向劉表交差了。
黃祖輕歎口氣:“傳令,大軍按兵不動,傷兵先撤,直接向魯城撤兵。”
蒯良滿意的點點頭:“黃太守莫急,待我軍休整之後,再圖豫州不遲。”
“但願還有機會吧。”黃祖苦笑。
黃祖並不傻,潁川郡若是被孫家父子把控住,再想奪,難了。
清晨,一隊快騎從北面馳回,急匆匆叫開荊州軍大營,很快,這隊騎兵來到了中軍大帳前,為首的屯長闖進了大帳,黃祖剛醒,還沒有洗漱,見到屯長,只是微微抬起眼皮:“何事如此驚慌?”
“郟縣有動作了,近五千人浩蕩南下。”
“什麽?”黃祖吃一驚,抬手打翻臉盆,大喝一聲:“傳令,拔寨,向魯城進兵,快馬送信給父城,讓他們率兵來會。”
另一頭,黃炳帶著十幾騎急匆匆走高氏亭,一路上小心謹慎,卻看不到一隊荊州兵。
終於,他們接近了襄城。
襄城前的慘烈,震驚了所有人。
就連黃炳也倒吸口氣,帶著人繞過那一片黑色的戰場,來到襄城前:“開門,我乃少將軍麾下司馬,黃炳!”
黃炳進城才知道,孫策此刻並不在縣衙。
孫賁還在忙著處理善後事宜,四座城牆上的屍體必須盡快處理掉,一些被撞毀的城牆必須盡快修理。
還有一些沒用完的火油,需要妥善保管。
城中戰死的青壯,勞力,徭役,民夫需要安撫家屬。
張榜告示全城,戰爭即將結束,豫州軍主力正在向襄城進發。
這些,本應該孫策去操勞,可孫策卻一股腦推給了孫賁,孫賁倒也不計較,熬著通紅的眼睛,逐一安排。
黃炳帶著人,跟著一名帶路的士兵,來到了城中一條巷子裡。
黃炳詫異:“這是去哪?”
“少將軍就在前面,黃司馬,您自己去吧。”
黃炳遠遠的,看到了一個弱小的身影,那個是丁奉。
看到丁奉,孫策十有八九就在這了。
黃炳牽著馬,匆匆走過去,還沒到跟前,就聽到一個鐵匠鋪裡傳來韓聰的叫喊聲:“老漢,你可別騙我,你這小小的鋪子,真的可以打出好鐵?”
“只要夠耐心,打出好鐵並不難,這把刀,是這位小公子訂的,你們試試吧。”鐵匠自信滿滿的說道。
孫策從丁奉手裡拿過刀,這把刀的外形與漢刀一般無二,刀柄處有一個圓環,但是刀刃卻鋒利的很,的確是一把好刀。
孫策向韓聰一伸手,韓聰抽出自己的漢刀,刀刃上已經全是凹槽,這把刀,已經廢了。
孫策把給丁奉打造的刀用力的劈下。
“嗆”一聲,韓聰的刀竟然被劈成了兩半。
“好鋒利的刀!”就連郭嘉也不禁讚許。
鐵匠得意的笑了:“我雖然沒有打過軍刀,但是老漢我的手藝,真不是糊弄人的。”
孫策十分滿意。
韓聰驚愕了好一會,忽然蹙起眉:“艸,我的刀沒了,這讓我如何上陣殺敵?老漢,這把刀是被你打造的刀劈斷的,你得陪我一把。”
老漢一愣:“呃?……”
韓聰這是赤果果的耍無賴。
見過碰瓷的,沒見過拿刀碰瓷的。
孫策苦笑:“少給我丟人,把你那把斷了的破刀留下吧,興許可以回爐。”
隨後,孫策笑著問道:“你一天能賺多少錢?”
老漢有點不明白孫策為何會這麽問,想了想:“大概幾百文錢吧。”
“想不想做官?”孫策這話問的很突兀。
老漢愣了下,猶豫著:“做官?”
“嗯, 做我軍中的官,先給你一個屯長當著,慢慢的,我再提拔你,怎麽樣?”孫策笑了。
老漢還在猶豫。
孫策又道:“一個月,我給你五兩銀子的軍餉,以後你升官了,我再給你更多的。”
聽到五兩銀子,老漢眼珠子瞪得溜圓:“真的?”
“我區區校尉,一諾千金。”孫策掏出五兩銀子,扔給老漢,“這個是你這個月的軍餉。”
隨後,孫策瞥一眼郭嘉,心情大好的笑著:“老梁和這個鐵匠,都編入你的麾下吧。”
孫策又突然看向鐵匠:“你叫什麽?”
“蒙彪。”鐵匠應道。
“好名字,就這麽定了。”孫策不再理鐵匠,轉身要走,突然看到不遠處正在望著自己的黃炳,孫策調侃著喊一句:“這幾日,你在陽翟好快活呀,我們可慘了,九死一生,地獄門前走一遭!”
“艸,黃炳,可想死你了!”韓聰大笑著迎上去。
黃炳尷尬的笑了,孫策這話,說的黃炳感覺很愧疚,黃炳匆匆拿出懷裡的信:“主公讓我把這封信交給你,陽翟形勢已經穩固,很多縣衙已經向州府示好,大軍正在來的路上,主公讓你務必等到援軍。”
黃炳苦笑:“不過我來的路上,已經看不到荊州兵了,莫非,他們已經撤了?”
“哼,黃祖不是傻子,再打,他真的要死在這了,這小子比猴子還精,我要是沒猜錯,估計早就跑沒影了。”孫策鄙夷的笑著。
黃炳深吸口氣,不可置信的望著孫策:“莫非,他們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