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時,除了整個甕城,就是附近的一些民舍,還有郡守府府衙陸續升起了灶火,煙筒裡冒著滾滾濃煙。
各軍營,陸續敲響起床的鑼聲。
很多人抱怨著,賴著不想起來,直到屯長衝進來,每人身上賞一鞭子,那些人才慌慌張張爬起來,穿上布甲,提起兵器向外跑去。
幕府裡,各軍將校陸續集結,程普的軍隊已再夜裡出發,清晨傳回消息,宋圭一更天的時候,悄悄讓心腹打開了城門,趁著荀紡還不知情的空隙,把程普放進了陽翟城。
五千兵馬隻一個時辰,便控制了整個陽翟城,甚至郡守府都已被兵馬包圍,府中任何人不得擅自走動,違令者殺無赦。
而後,曾經的郡守被程普命人梟首,已抵抗州兵為名,宣示全城。
那些曾經紀靈的麾下,足有五百余人,全部被控制在大牢裡,與王翦一同關押,不敢放走一人,一旦消息傳出去,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所有事情,都是秘密進行,一夜之間,整個陽翟城變了風向。
甚至整個潁川郡,也變了風向,郡守府被控制,潁川郡最高治所名存實亡,所有政權軍權一瞬間必須歸回州治,也就是孫堅手裡,不服從者,必然會大軍壓境,雷霆鎮壓。
其後,陽翟城城門緊閉,防止有探子混出城,把消息擴散出去。
直到孫堅接到陽翟城被徹底管控的消息,整顆心才算落地,再清晨點將時,大笑著說明眼下的形勢,潁川郡會漸漸安穩,眾將可安心一戰,不必有後顧之憂。
程普接管了潁川郡的郡尉,而糧草督辦由吳景來協調處理,可以說,孫堅即便殺入荊州,一點也不會擔心後方。
又有長史府坐鎮陽翟,孫堅可以全心全意奮力一戰了。
如何部署,夜裡孫堅已經吩咐下去,如今只是重複一遍,各將領了令牌和文書,各自散去。
其余人也各自去準備了,州府上下官吏,府兵以及六曹屬衙都在忙碌,整理的文獻一車又一車。
孫策此時卻黏在父親身邊,先是要了郭嘉的任命書和通行令牌,孫堅親自任命郭嘉為別部營中軍司馬,隸屬孫策麾下。
而後,孫策一番煽情:“兒這次去襄城,怕要九死一生了,父親一路行軍,萬萬保重。
已三千對陣三萬,雖然北面有程野校尉的五千兵馬,可惜,黃祖那個狗東西,一定看不上北面的郟縣,而且,郟縣比襄城難攻。
父城以南的昆陽看似屯守了重兵,四千兵馬聽起來好聽,不過還威脅不到黃祖,這個老匹夫,也一定不會考慮南下。
如果兒子真的戰死,還望父親把兒子的屍骨用白布包上,葬在吳縣,讓兒子日後可為父親庇佑子孫。
嗚嗚,兒子真的舍不得父親,兒子就要走了!
唉!~~~
父親,您難道不想和兒子說點什麽嗎?”孫策作勢要走,見孫堅臉上沒有任何變化,愣了下。
孫堅下意識瞥一眼孫策:“我兒安心守城,我與你定五日期限,五日後,無論戰局如何,我都會率兵趕來。”
孫策心中罵聲娘,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五日,三千兵馬生生抗黃祖五日,這是要命的節奏呀!
而且,襄城雖大,可是若想臨時征募青壯守城,人心不古,又怎知一定可以守住五日而城池不破呢?
孫策露出為難之色。
其實這為難之色,並不是孫策沒把握守住五天,
只要團結眾人,用一些非常手段來守城,五天應該不難熬。 可萬一失手呢?
自己這平白穿越到東漢末年,該不會是來改變孫策的命運,提前葬送在亂軍中,給人家做炮灰的吧?
孫堅看出孫策似乎還有顧慮,淡淡一笑:“我兒可是擔心守不住襄城?”
孫策用力搖搖頭。
“我給你一顆定心丸如何?”孫堅哈哈扶須一笑。
孫策驚得眼睛睜得老大,莫非,孫堅早已有妙計?
難怪,他一點也不擔憂。
孫堅從桌上提起毛筆,再一張任命書上寫上襄城縣令的任命書,並且,又在另一張任命書上填上忠勇校尉幾個字,每一個任命書上,都是孫策的名字。
孫堅把兩份任命書遞給孫策,哈哈一笑:“我兒可聽好了,這是我對你這次付出的承諾,如果你能活著回來,襄城縣令以及忠勇校尉的職務,都是你的,襄城可是潁川郡大城,人口多,錢糧廣,土地肥沃,又毗鄰汝河,而忠勇校尉,可轄四千精銳,中軍直屬,這是我對你最大的寵愛了。”
看似很誘人,然而,孫堅所謂的定心丸,不過是畫了一個暫時還摸不到的餅而已。
感情,孫堅沒有十足的把握保孫策不死,這完全就是赤果果的坑兒子,還臭不要臉的許諾一堆暫時無法兌現的承諾。
不過,襄城一戰,孫策很清楚,自己是沒辦法拒絕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孫策匆忙再孫堅手裡扯過兩份任命書,仔細看了看,又蹙起眉:“父親,沒官印,這東西沒用。”
“哈,等你回來,我親自當著全軍將校的面,給你蓋印。”孫堅一臉堅定的說道。
孫策心中再次罵娘,活著回來,孫堅已經不止一次提起‘活著回來’四個字了,守衛襄城何等殘酷,想來,孫堅早就預想到了。
而且,這種時候,多說無益,孫策已經放棄再索取更多的保證了。
不過,孫策想起了周瑜昨晚的話,反正已經坑過孫賁一次了,再多坑幾次也無妨,多多益善,興許孫賁以後會慢慢習慣。
“父親,我一個人守城,勝算實在渺茫,不如讓孫賁哥哥與我同去,有他麾下三千精銳與我同生共死,相信,襄城別說五天,就是十天,也沒問題。”孫策哀求著說道。
孫堅皺皺眉。
“十天?”孫堅眼中放光,反覆念叨著。
孫策心中暗叫一聲不妙,怎麽感覺,孫堅要改主意呢?
孫策剛一張嘴,想要收回剛才的請求,孫堅起身,一拍桌子:“哈,我兒真是長大了,知道為父親分憂了,十天,我正愁五日太緊,勝算只有六成,如果十天,勝算可有八成,太好了,那就讓孫賁與你同去,我們已十日為限!”
等了下,孫堅又匆匆寫下另一份任命書,是任命孫賁父城縣令以及虎豹校尉的文書,虎豹校尉可轄四千兵馬,也是軍中要職,不受其余人管束,中軍直屬。
這職務,也挺誘人的,但願孫賁會被感動吧。
孫策臨走前,歪著頭望著孫堅半響,從沒注意到,父親孫堅何時變得如此喜歡許諾別人空頭支票了?
這是畫餅充饑,騙著別人為他賣命呀!
坑!
此時夥房已經把飯菜送去各營,並且為一些需要遠行的部隊準備了路上吃的餅子,將士們一邊吃,一邊往背包裡裝餅子。
有專門負責打水的士兵,把一個個打好水的水囊分發到每一個士兵手裡。
幾個屯長坐在一起,嘰嘰喳喳閑聊著。
幾個軍侯坐一起,這會一個個臉色難看:“聽說,咱們要去襄城,而且,是孤軍奮戰,這一仗,怕是要死很多人了。”
“慌什麽,一旦活著回來,那也是榮耀加身,賞賜絕不會少!”
“就是,當兵不就是為了打仗的嘛!”又一人喝口粥,梗著脖子低吼一聲。
孫策回到軍營,見三千部下已經在吃飯,雖然熱議聲不斷,可大多數話題都離不開襄城。
別說他們怕,孫策心裡也沒底,諾大個襄城,三千兵馬守城,太少了。
可孫堅此時還沒有穩固自己再豫州的地位,錢糧軍械都力不從心,無法大規模擴軍,沒有足夠的軍隊,這場仗,孫堅也沒辦法給孫策更多的兵馬。
如果襄城守軍多了,那麽奇襲的兵馬就不夠了,那時候,兵馬都困在城裡,還如何反擊黃祖?
另外,這一仗,孫堅只有六成的把握,敗,不過死傷三千兵馬,一個兒子,孫堅還可以重整旗鼓再戰,可若要勝,孫堅便會徹底擊潰黃祖,穩固潁川,近而追擊荊州潰兵,深入荊州。
這筆買賣,怎麽算下來,孫堅都合算。
孫策來到幾個司馬的桌上,早已經盛好的的粥還冒著熱氣,兩張餅子,還有一些山野菜扮的小菜,吃起來非常爽口。
可孫策沒心思吃。
樊亮如今已經被派去南線,時刻打探周昕和袁術之間的較量。
身邊,宋謙,黃炳,韓聰,都沉默不語,安靜的喝粥。
就連韓聰,一向不受拘束,這會也沉默了,孫策很清楚,大家都在為兵進襄城而憂慮。
士氣似乎有些低靡。
畏戰情緒已經感染了全營。
必須想辦法鼓舞士氣,方可一戰。
這時候,孫策看到了郭嘉,郭欣,丁奉,丁香幾人正在一旁的桌上吃飯。
孫策眯起眼,看了丁奉半響。
孫策扔下剛剛掰開的餅子,向丁奉走去:“小丁奉,我就要出征了,你常說要跟我習武,與我一起上陣殺敵,我且問你,這一戰,你敢去嗎?”
丁奉抬頭望著孫策愣了愣,小眼睛眨呀眨。
全營士兵忽然都靜下來了,一個個瞪著眼睛,巴巴的看著丁奉。
這個丁奉,才十多歲而已,與孫權差不多,莫非,這小子敢答應不成?
丁奉把手裡的粥碗用力放到桌上“砰”一聲響,丁奉信誓旦旦,昂起胸膛,還只有一個沙包大的拳頭錘了捶胸:“咳咳,我丁奉,願意和恩公一起上陣殺敵,永不後退,只有我丁奉先死,也不讓恩公受傷。”
眾人依舊眼巴巴的望著丁奉。
就是韓聰,今天也一言不發,吃驚不已。
宋謙咽口唾沫,起身一拍桌子:“上陣殺敵,有什麽好怕的,大不了一死,再說,少將軍尚且不怕,我等怕個鳥?”
各部士兵依舊觀望。
郭嘉蹙起眉頭,因為他已經明白孫策的用意了,用小小的丁奉來鼓舞士氣,當真了得。
十多歲的孩子尚且不怕,三軍將士,誰還有理由說自己害怕呢?
郭嘉這一次又被孫策的機警驚到了,郭嘉起身,向孫策施一禮,抱抱拳,哈哈一笑:“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既然軍令已下,上陣殺敵我們責無旁貸,願聽少將軍號令。”
韓聰直接摔了粥碗:“願聽少將軍號令。”
黃炳起身,抽劍直接豎在面前:“寧流血不後退,願聽少將軍號令!”
“我等,願為少將軍馬首是瞻,決不後退!”眾人歡呼,紛紛起身。
高昂的呐喊聲響遍甕城,震驚了其余各營將校。
就是把守在城樓上的士兵,也一個個懵比的扭頭望去,如此高昂的士氣,感染的他們也想立刻奔赴戰場,與敵人一決雌雄。
唯有丁香此刻臉色煞白,因為她已經聽說,這一戰,可能是九死一生,丁香正在為孫策發愁,擔憂,害怕,這會,孫策卻又把她的弟弟也拉上了戰場,丁香哭的心都有了,卻又不敢說什麽。
只是拿著粥碗的手,抖個不停。
郭欣喝了口粥,詫異著看向丁香:“丁姐姐,你怎麽了?”
“噓”丁香做個噤聲的手勢,別過頭去,悄悄擦去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