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浩蕩,沿著潁河以東的一條大路北上,這條路會先經過陽關,之後再行十幾裡路,便是陽城。
一路上大小村落倒是不少,荒地遍野,可惜已無人耕種。
自從董卓禍亂國政以後,司隸一帶,包括周邊郡縣,都遭了殃,百姓不是被殺,便是被涼州軍擄去,年輕一點的少女,更是慘不忍睹。
還有一些流民,不問出處,不問來由,一律就地斬殺,頭顱掛在車尾,隻謊稱剿匪而歸,可憐百姓受苦。
潁川郡便是最尷尬的四戰之地,北面與司州接壤,一個軒轅關卡住了兩地要路,偏東一點的鄢陵毗鄰兗州,許縣,新汲兩地相佐,而許縣,便是歷史上曹操安定中原的都城,許都。
潁川郡的西線,與荊州接壤,魯陽,便是潁川郡進入荊州的必經之地,再向南,昆陽,舞陽與荊州的葉縣隔丘相望,一旦兩地開戰,這些地方都有被戰火吞噬的危險。
即便潁川郡如此尷尬,孫堅也不得不選擇在此地立足,而後圖謀更大的發展。
況且,袁術也不會允許孫堅向豫州腹地伸手,雖然兩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表面上看互相扶持,互相幫助,實際上,袁術只是利用孫堅來鞏固自己的西線而已。
董卓逃去長安之前,袁術便利用孫堅去鏖戰董卓,此時,又利用孫堅,去鏖戰劉表,潁川這個四戰之地,丟了也不可惜,可惜的是,袁術最怕孫堅羽翼豐滿,那樣,便不再容易駕馭了。
雄鷹展翅,一飛衝天,一切便由不得袁術做主了。
馬車在隊伍的最中間,前方四百米遠,隱隱可以看到陽關。
陽光佇立在北去的要路上,正好截斷了必經之路,若想兩側繞行,道路難行,野獸眾多,山林茂密,非常危險。
關城上,豫州軍旗幟林立,其中一部分旗幟繡著顯眼的孫字,再孫策看來,這些旗幟,都非常的好看,給人一種親近感。
孫策雙腿一夾馬肚:“駕!”
隊伍加快了行進速度。
郭欣憋悶再馬車裡,早就坐不住了,時不時的掀開車簾,望一眼馬車外的景色,所見到的村落,破敗不堪,還不如陽翟城裡的窮人住的好。
還有很多荒廢的土地,野草叢生,隻依稀可見幾塊地打理的整齊,農作物才剛剛冒出嫩芽。
郭嘉騎著馬跟在馬車旁邊,郭欣向著郭嘉招招手:“哥,你看那些土地,怎麽沒有人去種呀?”
“欣兒,莫要多管閑事,回去。”郭嘉不高興的呵斥一聲。
這時候,周瑜騎著馬剛好從後面趕來,聽見郭嘉呵斥自己的妹妹,周瑜笑了笑:“郭兄,你妹妹如今還有和你親近的機會,多問些問題沒啥,等以後她若是真的嫁進了刺史府,怕你想和她多呆一會也沒這機會了。”
這話,周瑜當然只是調侃一二,見郭嘉臉色變了變,周瑜一拂袖,大笑著:“我還要去找孫郎,不打擾你們了。”
周瑜勒馬向前方趕去。
郭欣嘟起嘴,一副要哭的模樣:“哥哥是不是因為離開家心裡煩躁呀,你放心,欣兒永遠都不嫁人,陪哥哥一輩子好不好?”
看著妹妹那天真的樣子,郭嘉不得不隱藏起內心的煩躁,勉強擠出一副笑臉:“國家遇到戰事,這是百姓的苦難,土地荒蕪,一部分人是被迫遠離家鄉,一部分人是被征了徭役,還有一部分人,上了戰場,再也回不來,這樣一來,很多土地沒了主人家,也就荒蕪了。”
郭欣聽得懵懵懂懂,
但仍舊裝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奧,我好像懂了。” 郭欣放下車簾,不再去打擾哥哥。
郭嘉垂著頭,的確有那麽一絲沮喪。
郭嘉所沮喪的,並非遠離家鄉,要隨孫策四處征戰,而是在懷疑自己,腦子是不是有病,之前頭腦一熱,就答應了孫策。
可孫家再潁川,沒有根基,也沒有名望,這樣的人,真的可以在中原佔有一席之地嗎?
如果不能佔有一席之地,自己這幾年跟著他們,又在忙碌些什麽?
郭嘉之前有著去河北的想法,主要是因為很多同鄉都投奔了袁紹,袁家四世三公,威望極高,海內響應,有志之士紛紛投效,郭嘉也想奔赴河北,搏一番功名。
可如今?……
郭嘉想破了腦袋,地圖翻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找不到可以讓孫家再中原立足的條件和屬地,唯有向南發展,孫家乃是吳郡人氏,若能得吳郡人支持,再揚州立足,方可圖霸中原。
郭嘉雖然有這樣的想法,卻不知孫策會如何看待,孫堅會如何看待,況且,若想向南去,和袁術之間的關系,怕會更加尷尬吧?
一遭撕破臉,必然戰火四起,豫州,乃至揚州,都將生靈塗炭。
這一樁樁一幕幕,由不得郭嘉不愁悶,心煩。
郭嘉想了許久,又瞥一眼策馬向陽關奔去,早已經看不清背影的孫堅,想來,需要一個好的契機,和孫策徹夜長談,方能解開自己的心結了。
陽關城外,一隊兵馬列陣等候。
為首一將,乃是別部校尉孫賁,孫賁駐守陽關,整頓兵馬已有幾日了。
聽說孫策已經向陽關趕來,正要去陽城,孫賁帶人趕來了城外。
遠處,一騎快馬正在奔來,離老遠便可以看到是孫策,孫賁在馬上等候片刻,等對方近了,孫賁才勒馬而出,大笑著:“孫策,你小子終於回來了。”
當初還沒有到陽關,孫策便悄悄離了隊伍,就是孫賁,也不清楚孫策的去向,如今孫策回來,孫賁心裡雖然有那麽一絲當初不告而別時的不滿,但更多的,卻是重逢後的喜悅。
魯陽一把大火,孫策的確沒有食言,孫賁已經是別部校尉,部下有三千人,如果能再立功,興許麾下還可以更多。
孫策離著老遠便抱起拳,很客套的笑著:“孫賁哥哥,別來無恙。”
孫策勒停馬,與孫賁相距五步遠,此刻見孫賁換上了新的輕甲,倒是威風的很,孫策讚許的笑了笑:“不錯嘛。”
孫策又打趣道:“我聽說,陽關複命那日,父親許了你別部校尉一職,感覺可好?”
“那當然。”孫賁得意的笑了。
不過孫賁又立馬拉下臉,一臉掃興的歎道:“我這陽關,如今算不得戰區,黃祖的兵馬還隔著很遠,倒是程野那小子,北上剿匪,立了大功。”
“看來孫賁哥哥很羨慕程野呀。”
“羨慕談不上,只是聽說袁術一敗再敗,黃祖這個匹夫侵我潁川土地,我這雙手早就癢癢了,可一直沒有出征的命令,我能不急嗎!”孫賁一臉無奈的擺擺手:“再說,我如今鎮守陽關,即便主公出兵父城,與荊州軍一戰,我還是擔心,點將時可能會沒有我的名字!”
孫賁垂頭歎氣,就好像,這一切已成定局似的。
孫策哈哈大笑了一聲。
孫策再拉攏郭嘉成功後,腦子裡便把郭嘉的事情拋在一邊,想的問題只有一個,如何擊潰劉表後,還能全身而退。
孫策絕不能讓孫堅死在峴山,絕不!
可歷史的滑輪仍舊在轉動,想要扭轉歷史的結局,談何容易,上一次梁東一役,孫策有七成的把握,所以才敢鋌而走險。
可這一次,孫策可沒膽子替孫堅去追黃祖,萬一不小心失了手,自己被射死再峴山,豈不太冤枉了?
所以,前思後想,孫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
改變歷史並不難,難的是如何改變。
如果在黃祖之前派人去峴山設伏,興許死的就是黃祖,而不是孫堅。
當然,這樣重要的任務旁人去,孫策不放心,也很難托付並且完全信任對方,所以,這件事,還得孫賁去。
孫策憋了一路, 就是在權衡其中利弊,甚至連郭嘉和周瑜都顧不上,一個人在隊伍前頭獨行,終於,孫策下定了決心。
不瘋魔不成活,有些時候,該出手就出手,不出險招,何以製勝?
至於襄陽,嚇唬嚇唬他們就算了,真要強攻襄陽,豫州軍死傷慘重,不值當,而且,孫堅根本掌控不了襄陽,至少眼下還不行。
孫策眯起眼“咯咯咯”的笑了幾聲:“孫賁哥哥,從小咱們就一起玩耍,一起長大,即便從軍,也沒差上幾年,你說,我對你怎樣?”
孫策又突然改口:“啊,不對,你待我很好,所以,你覺得我對你如何?”
孫策深怕孫賁挑理,不得不改口,先說孫賁的好,再反問孫賁。
孫賁突然眯起眼,一臉警惕的打量著孫策,這小子,該不會又打什麽鬼主意吧?
上一次聽了他的話,的確是撿了個大便宜,那也是九死一生呀,再說,魯陽城裡挨的三十棍子,孫賁可沒忘。
孫策的話,只能信一半,而且相信這一半的時候,還需要慎之又慎。
孫策被孫賁這一臉的警覺搞的一愣,有些摸不清狀況,依舊笑嘻嘻的問著:“快說嘛,覺得我這人怎樣?”
“還…還好吧~~~”
“噗”孫策一口老血都快被氣吐了,自己給了他火燒軍糧那麽大的功勞,就拿一句‘還好吧’敷衍自己?
太沒良心了!
“孫賁哥哥,我又有一個大功勞要送給你,怎麽樣,考慮考慮唄?”孫策笑嘻嘻的拍胸脯打包票:“絕對沒危險,而且是白撿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