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溝,薑家。
三間石頭泥巴堆砌的土屋,院子倒是很大,養著一頭黃牛,正臥在一棵歪脖子槐樹下,愜意的倒沫。
張溝全村都姓張,隻有他們薑家是後來搬進來的。
昔年,老村長照顧薑家老夫婦,給了他們幾畝薄田,還有這一出老院子,薑家老夫婦才在張溝生活了幾十年。
雖說老村長已經去世了,但張溝的鄉親們早就已經把薑家三口當成了村裡的親人。
薑城生病的這幾年裡,鄉親們忙前忙後,沒少幫助薑家老夫婦,更是張羅著薑城的婚事,才舉辦了昨天那場特殊的衝喜婚禮。
鄉親們深知王刀疤不好惹,又生怕薑家得罪了他,惹了麻煩,這才一大早,眾人就匆匆的趕往薑家。
薑家的灶火屋中,薑母在燒著地鍋,忙碌著早飯,盡管昨天娶了兒媳婦,但薑母的臉上依舊一籌莫展,看不見絲毫的開心。
薑父在院子西頭的草棚下,正賣力的鍘著草,準備著黃牛過冬的草料。
長年積累的老腰病讓他不時的直起腰背,挺胸舒展。
沒過多久,他突然聽到門外鄉親們的聲音,趕忙擦去手裡的雜草,捶著腰背,佝僂的走了出來。
“老薑,在屋嗎?”
“在,在,這一大早刮的什麽風啊,怎把你們幾個給吹來了?”薑父笑著,來的都是村裡的老熟人老鄰居,不由得開起了玩笑。
其中一個花衣大嬸一臉的焦急,很是擔憂,“老薑啊,你家昨晚有動靜沒?”
“啥動靜?”薑父愣了下,沒聽明白。
花衣大嬸一直揪著心,生怕昨晚王刀疤來的是薑家,試探著開口,“昨晚你家城子那屋沒動靜?”
若是換做平常,這麽問的確沒什麽不妥,但昨晚是薑城的洞房花燭夜,花衣大嬸一急,倒是沒想太多,可聽在薑父耳中,卻變了味道。
就連和花衣大嬸一同來的幾個鄉親,都覺得這話問的有點怪怪的,個個神情古怪。
薑父有些不樂意,敢情這個寡婦是想打聽那種見不得人的事兒,況且他兒子城子本就患病,結婚也是為了衝喜,洞房這種事更是說不得。
“你這寡婦,打聽這些幹啥?自己趕緊找個男人去,我家城子棒著呢,敢情你們幾個過來,都是來打聽這事兒的?走走走,一個個老不正經,回家抱自個兒媳婦去。”
花衣大嬸一聽,老臉頓時紅了,瞪了眼薑父,呸呸呸的亂吐一氣,“你才老不正經,想的啥,我說的是昨晚王刀疤有沒有來你們家,誰想著打聽你家城子的事,呸,老不正經。”
其余幾個村民一臉的乾笑,隨即正經起來,很是擔憂的點著頭。
“今早,俺下地路過村口,看見王刀疤被人脫光了掛在大槐樹下,老薑,你是知道的,王刀疤可是咱們這附近幾個村子出了名流氓痞子,難惹的很。”
“咱們村除了花寡婦,小妮子們都去城裡打工了,隻有你們家昨天娶了新媳婦。”
“王刀疤好色的很,禍害了不少小閨女,他也知道咱們村只剩下大老爺們和大媽,根本都沒來過咱們村,他肯定是聞到了腥味,才來咱們村的。”
……
花大嬸幾個人你一言無一語,說的薑父臉色都變了,緊緊攥著拳頭,他家城子身體不好,他很理解鄉親們的擔憂。
這時薑母擦著手,從灶火屋裡走了出來,聽到這些,驚慌無比的朝著薑城的裡屋跑去。
“城子!”
薑父幾人也立馬跟了上去。
也就在這時,一道氣喘籲籲的焦急聲音忽然傳進院子裡,薑父等人還沒來得及進屋,腳步立馬頓住,每個人的臉色瞬間大變,憂上加憂,愁更愁。
沒想到大家夥擔憂的事情,還是來了。
“不好啦,大事不好啦,王刀疤的那夥人帶著家夥找上門來了。”
“這可怎麽辦?”薑父頓時懵了,他當了一輩子的老農民,實誠的很,遇到這樣的事情,手足無措。
薑母臉色難看的很,就那麽一瞬間,仿佛又蒼老了許多,她的眼圈頓時紅了,身子哆嗦著,複雜的淚水在眼中打轉轉,不停的歎氣。
好恨呐!老天爺為啥這麽不公,就不能放過我家城子嗎?
“這造的是什麽孽啊!”
天塌了!
本就貧困潦倒的一個家,卻頻頻惹上各種麻煩。
他們夫婦為了給兒子治病,砸鍋賣鐵,起早貪黑,哭瞎了眼,累彎了腰。
明明四五十歲,看上去卻蒼老的如同花甲老人,為了一個兒子,夫婦兩人拚死拚活,整整老了十歲。
他們甚至不斷的乞求老天,願意折去壽命,來換取城子一輩子的健康。
他們本不迷信,但卻求醫無門,高昂的醫藥費更是不斷的榨乾著他們,壓得喘不過氣來。
好不容易,為城子舉辦了一場特殊的衝喜婚禮,卻不曾想, 這才過去一晚,新的麻煩找上了門。
花大嬸最清楚薑家的情況,看著薑母嘴唇哆嗦著,無聲哽咽,她格外的心疼,憂心的上前安慰。
薑父可是這個家的頂梁柱,哪怕他心裡很發慌,哪怕他乾瘦的身子隱隱顫抖著,哪怕他心中有萬般複雜的情緒,他也要忍著,強行撐著。
他不能倒!他倒了,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拚了!”
薑父鼓足了勇氣,渾濁的雙目中閃著堅決的光芒,從牙縫中硬生生的擠出了兩個字。
人活著,就要拚,不拚,怎麽知道下一刻會不會有彩虹出現?
這是希望,苦苦掙扎的希望!
薑父身旁的幾個鄉親們一聽,頓時來了勁,盡管他們沒有多大的本事,但他們很淳樸,很團結,能有這些就夠了。
“好,抄家夥,咱們雖然都是老弱病殘,但也能拉幾個墊背的。”
“老薑,把你的農具家夥都拿出來,今天拚了,讓那王刀疤知道咱們村的厲害,以後看誰敢惹咱們。”
“我要鐵鍬!”
“我要鋤頭!”
“給我耙子!”
“給我鎬子!”
……
薑父看著幾個老熟人要與自己並肩作戰,心中湧出了暖流,眼眶有些濕潤,他很是堅定的點著頭,將自己的農具都拿了出來。
這時,村裡的其他鄉親們一聽到薑家有了麻煩,也紛紛抄著家夥,趕了過來。
老大爺老大媽們全都扛著鏟子鐵鍬等農具,氣勢洶洶的來到了薑家。
“我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