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宮。
金聖恩高高在上。
聶凡微微躬身。
“你做得很好。”
金聖恩開口道,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聶凡垂首靜聽。
“你出身藥奴庫,對五毒門的生存之道比常人更有領悟,凡成大事者就該有這般手段,一切諸敵只要攔路,自然要掃蕩乾淨。”
金聖恩對聶凡在密地當中的狠辣手段不但不惱怒反而大為讚賞,諸如五神堂的長老,甚至就連他自己無一不是踩著屍山血海登頂。
“只是…”
金聖恩話語稍稍停頓,眸光微抬淡淡看向聶凡似乎無意道,“為師對你能夠掌控朱長老的毒障也是有些驚訝。”
朝天宮氣氛寧靜,但聶凡知道這中間藏著的那一分波譎雲詭。
“我想應該是這枚辟毒珠子的作用吧。”
聶凡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粒漆黑的冰珠,散發著絲絲嫋嫋的黑氣彌漫纏繞。
“辟毒珠?”
金聖恩目光微凝,“這是禺師賜給你的?”
金聖恩不愧為五毒門主,一眼看穿辟毒珠的出處。
聶凡搖了搖頭,“是禺師的親孫送給弟子的,正是因為這顆珠子,弟子才能吸攝毒障而不自傷,憑借於此,才能化毒障為毒元施展五毒劍經。”
“禺師的親孫…”
金聖恩似有所想,一時間沉吟不語,看來喻靖童之事也沒能逃過金聖恩的法眼。
聶凡心中冷笑,辟毒珠確有此效,但他聶凡可不是依仗於此,他有玉蔥指骨小小毒障隨意煉化,根本不在話下,頂多耗費些真元罷了。
而辟毒珠的確是喻靖童上一次分別之時親手寄在他脖頸之上的,當初喻靖童曾說過要為聶凡向禺師再討要一顆,聶凡雖然沒有放在心上,但喻靖童卻一直記在心頭。
“辟毒珠稀有,縱是禺師也拿不出第二顆,但喻靖童這傻小子竟然倔強得將自己唯一的辟毒珠送給我,還騙我道這是第二顆。”
聶凡冷笑,當初與選擇喻靖童交好這一步棋恰到好處。
金聖恩突兀一笑,“看來你們之間關系匪淺啊!”
“弟子曾經救過他的性命。”
“你有辟毒珠,煉化毒障化為己用也說得過去,但你要記住,辟毒珠雖然厲害,但並非萬毒不侵,日後你施用此珠要多加小心。”
金聖恩點點頭,才算將此事揭過。
“你準備一下吧,三日後為師會為你和樊魏雨楊曉三人開啟蠆巢,到時候你們要好好把握這一樁造化,雖然過程當中會吃一番苦頭,但在蠆巢呆的時間越長對你的好處越大,你至少也得呆夠三日。”
“弟子多謝師尊指點。”
聶凡躬身告退。
蠆巢,五毒門寶地之一,專為五毒神子所設,是毒修夢寐以求的修行福地,巢中一日可比外界三天,而且還有種種神妙造化,每一屆五毒神子出巢之日實力都大有增益。
但在蠆巢之中修行需要遭受千奇百怪的毒蟲毒獸噬體,其過程痛苦難當,一般人根本支撐不住,甚至有神子入巢不足半個時辰便倉惶出巢的前例。
“五毒門入巢最久的記錄是七日六夜,最近幾百年五個晝夜已經是最好的成績,連號稱百年內天資無雙的秦無眠也隻撐得住三日三夜便忍不住出巢,但是他也借此將體內的有縫道台直接升華到九痕台,進境恐怖。”
道台雛形圓滿之後修行者便可開辟道台真形,道台真形於氣海之中出世之時縫紋遍布碎裂不堪,暗合天殘地缺之大道。
道台境有四層次,有縫,有痕,無暇,無缺。
有縫道台是所有人修行者剛剛踏入道台境之時所處的狀態,道台殘缺裂縫橫生,修行者需要以自身真元孕育蘊養撫平大道殘痕升華道台,這也是道台境所修持的道路。
有縫道台得到淬煉之後裂縫補全便可晉升為有痕道台,此時道台之上再無天縫地隙,只有九道殘痕,修行乃逆天之法,這是大道規則加持在道台的枷鎖,需要修行者自行突破化解。
每解除一道殘痕,則道台境深厚一層,日後修行貼近大道也就更甚一分,但一痕難過一痕,想要盡數抹滅豈是易事。
殘痕越多,修行者道台上的枷鎖越重,所以說何時打破九道殘痕便也意味著修行者於道台境已經超脫天地大道眾生層面的局限。
但是修行者晉升建宮境並非一定要將九道殘痕盡數化解磨滅,而是只要臻至三痕道台便可以嘗試化台為宮踏入建宮境,只不過此後修行道宮終生都會被所剩殘痕限制禁錮,無異於自斷成就絕頂之路,但這也是絕大多數修行者的實際現狀,芸芸眾生十之九成都止步這一層次,超脫此境便可稱天驕人物。
九痕台悉數磨滅之後便直入無暇道台,這一層次的道台堪稱毫無瑕疵,能夠開辟出無暇道台的修行者無論是當前戰力還是日後潛力都要碾壓有痕道台境界。
畢竟有痕道台便相當於手腳之上被拴上了沉重的手扣腳鐐,怎麽能比得上逍遙自在超脫大道枷鎖的無暇道台。
“但無暇道台也並非道台境的極限,在其之上還有一座無缺道台,無暇比之無缺,差距可以想象,至於差在哪兒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聶凡歎了口氣,修行界多少年來,開辟無暇道台的修行者雖然不多,但那些超級勢力卻不乏此類天驕人物,宛若造血機器一般妖孽紛出,可無缺道台罕有幾座,持有之人無一不是大教之根基。
樅陽城中聶凡所遇到十國青年當中日後雖然有幾人開辟出無暇道台,但無缺道台一座也沒有。
天道殘酷,世人爭渡,豈能事事如人願,總有優劣好壞草芥天驕。
“我前世也只是以一痕道台入建宮境,連無暇道台都不是,是以道宮神火之上總有一絲羈絆,修行到後期,與大道隱隱約約中也有莫名隔閡不可觸摸。”
這也是聶凡最引以為憾的經歷,他出身東海起點太低,仙田道台兩境便與這些大教弟子拉開差距,修行後期雖然奮力直追超越同輩天驕神子,但與大道始終難以完美契合。
“不過,這一世我以紫金仙田奠基,先天原火為火種,道台境想要超脫前世易如反掌,無暇道台也在掌握之中,至於無缺…還是要看機緣。”
聶凡對於凝聚無缺道台也無必勝信念,但是他修行一世隱約當中覺得道台境與仙田境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最後無缺道台的奧秘似乎就潛藏在仙田當中。
三日時間,聶凡自封房中,緩緩將自身氣息養至巔峰。
這一日,金聖恩差遣弟子過來,蠆巢開啟。
五毒門,寶蛇堂所在,聶凡和樊魏雨楊曉跟著金聖恩步入一處封禁之地。
舉目四望,是拔地而起的重峰,而在最中央的兩座緊緊挨著的絕峰之間,敞開一道天門。
“天門之內便是蠆巢所在,你們三人進去吧,記住,蠆巢之內呆得越久對你們的好處越大,即使遭受百般痛苦也不可昏睡過去,意守氣海盡力修煉,否則便是無用之功,白吃一番苦頭,你們自己量力而行。”
金聖恩攤開手掌,上面躺著三粒殷紅的藥丸。
“這是萬蟲丹,蠆巢之內萬蟲橫行,你三人吞服此丹方可辟毒不被蟲毒侵體喪命,更有助益修行之效。”
聶凡三人各撿一顆含在口中。
“萬蟲丹乃是四品寶丹,就算不進蠆巢,光是煉化萬蟲丹修為也能增幅一大段。”
不得不說,對於五毒神子五毒門毫不吝嗇。
聶凡三人之前也已經被各自賜予神子命牌,持此命牌,五毒門上下典籍除絕密之外可隨意查閱,各堂毒藥寶丹也能以大折扣兌換,好處多多,命牌當中更是暗藏金聖恩一道神通用於自保。
神子之名加身,日後在五毒門幾乎可以說修行道路無比暢通。
聶凡回過神來,發現樊魏雨和楊曉都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兩人都不敢在自己之前先入天門。
聶凡惡名昭彰,樊魏雨不想給聶凡任何發難的借口。
天門一線,聶凡沒有任何猶疑踏步跨入,甫一入門,頓覺豁然開朗,雙目微微一亮,當真是別有洞天。
重峰之內竟然蘊藏一方小天地,怪石嶙峋,奇形異狀,儼然一座山石洞天,而在洞天中央聳立著一塊巨型圓石托地而起。
圓石足有三十余丈高,其上遍布半丈大小的洞穴,望之幽深晦暗,如同一顆顆漆黑的眼瞳攝人心魄,又好似一座巨型石質蜂巢坐落在洞天之中。
“這就是蠆巢?”
樊魏雨不無感歎,用命掙來的造化就在其中。
“怎麽?急著奪造化?”
聶凡笑了笑。
“嘿嘿…有紀師弟在此,我樊魏雨又怎敢走在師弟前頭,這大造化自然是師弟先來。”
樊魏雨對聶凡又懼又恨,言語之中將自己的身份擺得很低。
聶凡沒有理睬,直入一座石洞,蠆巢之中有百座石室,室室相通,其中更有萬蟲蟄伏,蠆巢的造化便是源於萬蟲。
接連穿過十數座石室,聶凡才停下腳步,一路之上稀稀疏疏的蟲鳴之音回蕩開來,卻是隻聞其聲不見其形,更有濃鬱毒元充斥石室,蠆巢越往深處毒蟲越密集,毒性也越重,這一處石室聶凡正覺得合適,估摸距離蠆巢核心還有一半距離。
聶凡席地而坐,此處毒元濃厚比之外界千百倍有余,難怪在其中修行可比平常三倍功效。
“除了毒元濃鬱之外,也沒什麽出奇之處。”
樊魏雨貪婪地汲取著毒元煉化起來,心頭不由得升起些許輕視。
“嗯?”
驀然間,樊魏雨面皮一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他的後背之上攀爬著,酥癢之感席卷周身,還沒等他來得及習慣,四肢前胸,甚至天靈之上眨眼間都被莫名生物爬滿。
樊魏雨全神貫注,正要小心催力震開,但這些莫名生物似乎有所察覺,驀然活絡百口齊下,向著樊魏雨周身噬咬起來。
“啊!”
樊魏雨直覺通體有千蟲萬蟻在胡亂爬行,錐心刺痛此起彼伏,刹那間便讓他痛苦嘶吼起來,再也坐不住跳了起來四下拍打,更是元力噴湧而出想要震開這些痛苦之源。
但是莫名生物如同跗骨之蛆,任他如何驅逐都不奏效,似乎已經刺穿皮膚鑽進血肉之中。
“啊!”
樊魏雨痛苦倒地四下亂滾,拚命抓撓著渾身每一處皮膚,血跡斑斑。
“咚咚咚!”
另一間石室當中,楊曉比之樊魏雨還要不如,到了最後幾乎忍受不住用腦袋拚命撞擊著石室,隻想趕快昏沉過去。
“哥哥!我好難受!”
楊曉雙目赤紅,全身上下各種毒氣氤氳,竄行百脈之中,他死死咬牙,恨不得立即衝出蠆巢。
“不!”
“我不能放棄!我要忍下去!三天!至少兩天!我不能讓哥哥失望!”
楊曉忘不了哥哥得知自己成為五毒神子之時的興奮,似乎比他自己成為神子還要激動,哥哥哭了,那可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看到哥哥的眼淚!
“死也不出去!”
楊曉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憑著最後一絲清明緩緩催動功法開始煉化百脈之中亂竄的毒氣。
“吵死了!”
石室之中,聶凡皺著眉,石室相通,樊魏雨和楊曉的動靜自然一絲不落地傳蕩過來。
他周身遍布毒寵毒獸,蛇蟻蟾蠍,滿滿皆是,到了最後只露出一對漆黑的眼眸。
聶凡渾身細汗淋漓,他所遭受到的痛楚比之樊魏雨楊曉更甚幾分,但他只是默默忍受,只有到了極致之時才會不自禁地痙攣抽搐。
而在聶凡氣海之中,千百道各色毒元齊齊匯聚而來如同漫天流星墜入道台雛形之中…
蠆巢之中盡是萬蟲毒獸,但也是最為精純的毒元!
“這蠆巢就是看誰耐抗,抗得越久好處越大!”
聶凡的嘴角驀然拉扯起一抹弧度, 倒並非他刻意為之,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反應,他所能做到,便是張開氣海盡自己所能狂吞毒元。
痛並快樂著,感受著氣海當中的盈滿之感,聶凡面容僵硬地湧現出笑意。
天門之外,日升月落已經兩日夜。
樊魏雨手腳並用從蠆巢之中爬了出來,渾身上下血淋淋一片。
“遭不住…”
樊魏雨咽了口唾沫,目光之中盡是後怕之色,心頭最開始的那份輕視早就拋到九霄雲外。
這兩天,不知道有多少次他都衝到蠆巢出口,但又被自己拉回巢中,實在是抵不過百般痛苦之中體內氣海道台的那一種極速升華的誘惑,到了最後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有自虐傾向。
他四下張望,並沒有發現聶凡的身影。
“紀風那小子入巢之後就沒了動靜,我不信他能一聲不吭,說不定一早就痛暈過去了,嘿嘿…”
樊魏雨不無自得,撐住兩個日夜,這份戰績已屬難得,百年來也只有秦無眠比他略勝一籌。
“倒是楊曉…我出巢之前似乎還有聲音!”
樊魏雨目露不甘。
“不過,總算比紀風強!”
樊魏雨轉而哼道,處處都被聶凡壓一頭,但如今總算能找回些場子,他並沒有著急離去,準備就在蠆巢外等著紀風被人抬出來,門主可是說過,昏了過去就什麽都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