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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隨俠錄》第1回、玉面青衫劍光寒(一)
  日高風清,萬裡無雲,樹木微銷,蜿蜒的官道上鋪滿了枯葉。

  “駕!”風中傳來了吆喝聲,一支車隊從東北方迤邐而來,前後共三輛馬車排開,馬車四周又有三十余名騎馬的漢子,騎馬在最前方的是一個年紀四十左右的壯漢,此人蓄著山羊須,膚色白淨,臉色沉穩。

  車隊整齊的向西南行去,一片寧靜祥和,亦無一人開口講話,眼見天近中午,烈日高照,雖然已是初秋,眾人都已渾身是汗。一個白衣青年縱馬趕至壯漢身側,道:“曲叔叔,馬上就中午了,兄弟們趕了半天的路都辛苦了,要不先休息一會兒吧!”壯漢抬頭看了一眼後道:“這裡距離北羅鎮不足二十裡,大夥兒再堅持一會兒吧!”眾騎士齊聲應諾,聲音直衝雲霄。

  白衣青年縱馬來到第一輛馬車旁,低聲道:“半個時辰內就能到北羅鎮,先生再堅持一會兒!”“諸位辛苦,有勞了!”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車廂內傳出,白衣青年扭頭看了一眼第二輛車,輕聲道:“我們男子倒沒什麽辛苦的,就是怕兩位女眷受不了這麽久的顛簸。”車內之人再不答話。

  “籲!”壯漢突然大呼一聲,只見他雙手緊扯馬韁座下局麻前蹄離地高高立起,然後穩穩停下,身後眾騎手先後停下,白衣青年縱馬返回壯漢身邊,見數丈外道路上橫著一根大樹,縱馬自然可以躍過,但馬車想要通過卻萬萬不能,白衣青年並非初次行走江湖,心下了然這自是有人刻意擺放在此,當即右手按住劍柄。

  車廂中人問道:“曲大俠,發生了什麽事情?”壯漢沉聲道:“先生安坐,外面的事情由曲某來應付。”跟著喝道:“老施,你待幾個兄弟把道路清開,其他人原地待命保持警戒,不可妄動。”“是!”一個中年大漢應聲而出。

  老施帶著十幾人剛走到攔路的樹乾前,卻見右側林中轉出十幾條大漢,眾人立即按住兵刃,壯漢尋思道:“我走鏢多年,卻從來沒聽說過這一帶有人聚眾。”於是拱手道:“在下涿州府曲軍,途徑貴地,請各位行個方便,他日必有厚報。”

  對方陣中一個右臉有十字刀疤的大漢笑道:“原來是以‘雁鳴刀法’成名的曲大俠,不過聽聞曲大俠是鷹揚鏢局的副總鏢頭,可是這裡好像沒有鏢旗,怎知是真是假。”眼珠在馬車上不住打量,曲軍左手一揚,身旁的白衣青年從懷中摸出一件物什,手臂一揚,卻是一面錦旗,旗上繡著一隻雄鷹展翅翱翔,曲軍道:“曲某此次保的鏢是幾位不懂武功的書生,並非貴重物品,只因幾位先生不喜張揚這才沒有張起鏢旗,諸位朋友若肯行個方便,曲某感激不盡。”

  刀疤大漢右側的虯髯大漢輕咳一聲道:“鷹揚鏢局和曲大俠的名頭,河北武林無人不知,我等若非迫不得已也不願得罪,在下愚見曲大俠不如將鏢紅留下,隻要你開出一個數字,在下改日親自帶上銀子去向聶總鏢頭和曲大俠請罪。”

  曲軍尚未開口,老施勃然大怒,罵道:“放你媽的臭屁!”虯髯大漢臉色一沉,眉頭微揚,身後一個矮小的漢子跨出一步,見他右手一揚,風聲呼的響起一條黝黑長緶飛出,“啪”的一聲抽在老施的胸口,老施痛呼一聲,鏢眾見此紛紛拔出兵刃隻是沒有曲軍的吩咐誰也不敢貿然動手,曲軍見他胸口衣衫盡裂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跡,心中暗驚,事已至此就算他涵養再深也不能不動怒,冷著臉道:“尊駕未免說笑了,若是我們就這樣離開,以後還會有誰上門找鷹揚鏢局走鏢。

”  刀疤大漢笑道:“若是今日你們全軍覆沒,以後恐怕江湖上就不會再又鷹揚鏢局這個名號了。”白衣青年大笑一聲道:“大言不慚!”矮小漢子輕哼一聲右手又是一揮,長緶掃向白衣青年面門,白衣青年右手一抬,握住長緶用力一拉,將那漢子扯起,跟著右臂一揮,手中長緶反擊向那漢子面門,矮小漢子身在半空無處借力眼看鞭子已到眼前,突然下身被用力一拉身子輕輕落下,卻是刀疤大漢出手幫他解圍。

  虯髯大漢笑道:“曲鏢頭,一旦動起手必定會鬧出人命,這並非在下願意見的,事情如何解決,何不聽聽薛大人的意思!”曲軍心頭一震,暗道:“就是少局主也不知道薛先生的真實身份,他怎麽知道,看來今天的事情絕不可能善了。”心中雖然震驚臉色卻毫無異樣,道:“這裡並沒有什麽薛大人,閣下想必是弄錯了吧!”虯髯大漢微笑不語,刀疤大漢冷笑道:“大家明人不做暗事,以曲大俠的身份竟然也會說假話。”

  “既然他們要見在下,見一見又有何妨。”車廂中人語氣十分平靜,跟著一隻手伸出掀起車簾,一個身穿藍色綢衫的中年儒士從馬車上下來,他臉色平靜,緩緩走到曲軍馬前,曲軍和白衣青年同時躍下,一左一右護在身側。

  虯髯大漢笑道:“薛大人一介書生竟也能處變不驚,在下佩服。”薛大人語氣平緩道:“足下有何指教,不妨直說,不必拐彎抹角。”“好!”虯髯大漢道,“薛大人快人快語,在下也不廢話。我等專程在此等候大人,乃是受人之托向大人問一句話。”

  曲軍和白衣青年均是一怔,尋思若是隻為了一句話怎需用如此的陣仗,薛大人輕輕點頭,虯髯大漢這才接著道:“那位先生問大人當時跟您商議的事情不知大人考慮的如何?”薛大人眉頭微皺,一臉的疑惑,道:“請恕在下不知你所說何事!”虯髯大漢嘴角一撇,道:“春月無光,秋風多情。”

  曲軍,白衣青年更是一臉茫然,薛大人卻霍然變色,目光直視虯髯大漢,輕哼道:“你們都是他的部下?”虯髯大漢不置可否,道:“大人,可是在下先問你的,按理應當你先回答在下的問題才是。”

  “哼!”薛大人右手向下一揮,冷笑道:“薛某讀的是聖賢之書,隻知忠君愛國,豈會做不忠不義之事。”頓了一下又道:“你們這麽多人到此,想必絕不會為了在下一句話這麽簡單吧!”虯髯大漢點頭道:“我家主公說了,薛大人智計過人,若是不能為我所用,讓在下向大人借兩件東西。”薛大人輕笑道:“薛某隻有這一顆項上人頭,任憑足下來取。”虯髯大漢搖頭道:“大人不是還有一顆大印嗎?我家主公自有用處。”

  薛大人心頭劇震,臉色蒼白,向曲軍道:“曲大俠,他們有恃無恐顯然是有備而來,他們的目標隻是在下,請你置身事外,不要枉自犧牲兄弟們的性命。”白衣青年朗聲道:“先生這話未免太小瞧了我等,若是棄你而去,鷹揚鏢局以後還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曲軍頷首沉聲道:“不錯,曲某雖是一介草莽也知‘忠義’二字,今日誰若想動薛大人除非先取曲某的性命。”右手按住刀柄。

  虯髯大漢歎道:“既然如此,就隻好動手了。”身子一閃一掌拍出,曲軍大步一邁,“唰”地一下拔出佩刀,大聲道:“保護好薛大人!”刀身一翻劈向虯髯大漢,虯髯大漢身子一側,反拍曲軍的右肩,曲軍回刀橫削,虯髯大漢右臂微抬,曲軍見對手竟用手臂擋自己的刀鋒微微一驚,刀鋒斬在虯髯大漢小臂,發出“鐺”的一聲清脆的聲音,曲軍手臂一震,臉色大變驚道:“是你。”虯髯大漢冷冷一笑,雙臂一抖從袖中滑出兩根黝黑的短棍,雙手持棍分刺曲軍兩邊肋部。

  另一邊刀疤大漢也與白衣青年交上了手,白衣青年劍法飄逸靈動,刀疤大漢的兵器卻是一根七尺長的鐵棍,一靈一穩一輕一重,一時之間難分高下,雙方其他更是混戰在一起,殺的難解難分,隻有一個中年大漢雙手背後,兩眼微睜站著一動不動,這大漢一身絳色長袍,長發披肩,濃眉大眼,目光炯炯,看著隻有三十六七的年紀卻長須垂胸。

  薛大人見雙方各有死傷,心中不忍,尋思道:“事到如今,我除了一死之外更無他途,又何必牽連無辜,只可惜我這一死不知夫人和孩子將會如何。”跟著又想道:“薛某忠於君父,為忠義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又何必考慮身後之事。”於是高聲道:“各位都住手,且聽在下一言。”可是又有誰會理會他呢。

  那長須大漢見此,突然縱身一躍,進入戰場雙手急出,連奪對方十余人兵刃後隨手丟在地上,跟著又是一閃來到白衣青年身後,右掌抓向白衣青年背心,白衣青年與刀疤大漢武功在伯仲之間,相鬥正酣之際余光瞥見身旁一個身影閃過,來不及反應已經被人拿住背心的“神堂穴”,全身一麻手掌一松長劍脫手,風聲迎面而來,刀疤大漢手中長棍凌空而來,白衣青年輕歎一聲閉目待死,長須大漢右臂一縮,左袖在長棍上輕輕一拂,刀疤大漢身子一頓退後兩步,長棍在地上重重一擊,怒道:“戴會金,你他媽的幹什麽?”

  白衣青年驚詫之余睜開眼睛,隻覺自己雙腳落地,長須大漢戴會金手掌離開背心,心中暗喜,手指剛剛微微一動,跟著背後“神道”“至陽”兩處穴道卻又被點中,全身僵住無法動彈,眼珠一轉掃視一圈,隻有曲軍和虯髯大漢尚在交手,曲軍左臂垂在身側,顯然是被虯髯大漢打傷。

  虯髯大漢雙棍一封格開曲軍的刀鋒,向後一縱退開兩步,曲軍嘴角有鮮血慢慢滲出,他右手持刀護在身前,回頭一望見白衣青年被製,己方兄弟存活的隻余十四五人,心中悲痛萬分,身子不住抖動。薛大人向前走了兩步,向曲軍道:“曲大俠,你們已經盡了力,薛某命該如此,你們何必為了丟了性命,你帶著兄弟們回去吧。”

  曲軍心道:“我們都死在這裡都沒有關系,隻是少局主是大哥的獨子,無論如何都要保住他的性命。”抬頭看向虯髯大漢,虯髯大漢已經收起雙棍,笑道:“我早就說過不想動手,我自然可以放他們離開,可是曲鏢頭你知道了在下的身份……”話未說完,曲軍仰天一笑,高聲道:“曲某受人之托未能保護好薛大人,死又何怨。”右手一抬刀鋒在喉嚨一劃,鮮血飛濺。

  白衣青年大驚,痛呼道:“曲叔叔!”見曲軍慢慢倒下,不由得淚光朦朧,虯髯大漢向曲軍的屍身微微一躬,輕歎道:“曲大俠大仁大義,在下佩服。”白衣青年憤恨的罵道:“偽君子,你說曲叔叔是大仁大義,也就是說你自己是假仁假義啦!”虯髯大漢輕笑一下並不理他,道:“薛大人準備如何了解此事。”

  薛大人整了整衣冠,向北而拜,神色凝重輕聲道:“臣不願做背君之事,亦不屑出言相欺,唯有一死,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進無愧於君,退也無愧於心!”俯身拾起一柄長劍,從第二輛馬車下來一個少婦急切喊道:“夫君!”薛大人回頭向妻子恬然一笑回劍刺入自己的胸口,長劍透胸而過殷紅的鮮血頓時染紅了衣襟,少婦疾步上前摟住蔣大人痛哭道:“夫君……夫君!”

  薛大人慢慢抬起右臂輕撫妻子的臉頰,柔柔一笑道:“夫人,我讀聖賢之書,隻能對陛下盡忠,卻對不起你啦!”少婦不住搖頭,嗚咽道:“不……不是,夫君你是真正的男子漢。”薛大人欣慰一笑,右臂一軟,閉目而逝,臉上仍掛著笑容,少婦將夫君的屍體輕輕一轉從背後抱住夫君,銳利的劍鋒正好刺入他的胸口,他笑著道:“夫君,當年我曾說過不論富貴貧賤,我都生死相隨,妾身這便來陪你啦!”臉頰貼著夫君的後頸靜靜逝去。

  這一下變故讓人始料未及,在場的二十幾人都沒想到薛夫人竟如此的剛烈,看著相偎依的兩人,一時間變得十分沉靜,耳中隻聽到風吹的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半響兒,虯髯大漢向使長緶的矮小漢子使了一個眼色,矮個漢子身子一縱,兩步就到了前面馬車旁,跳上馬車向裡面瞅了一眼又跳了下來,向虯髯大漢搖搖頭道:“大哥,車裡是空的,什麽都沒有。”說著眼神移到後一張車上。

  虯髯大漢踱步來到後一輛車外,輕聲道:“薛小姐,請你下車吧!”車廂內卻毫無動靜,矮小漢子走近馬車作勢要上去,虯髯大漢抬起左手止住他,又道:“薛小姐是名門閨秀,兄弟們可都是粗魯的莽夫,若是不得已在下可要得罪了!”

  車廂內一陣輕響後車簾掀開,一個年輕的女子緩緩走下馬車,虯髯大漢見這薛小姐十七八歲的年紀,身材高挑,眉若柳葉,肩若刀削,膚若凝脂, 穿著一件淺紅色的輕衫,身後披著一條白色的長披風,不由心道:“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美人,難怪公子對他傾心不忘。”薛小姐眼圈通紅,眼含淚光,臉色蒼白,緊緊抿著嘴唇,身子微微抖動,懷中抱著一個未滿周歲的嬰孩,這嬰孩睡的正酣,全然不知父母已經過世,自己已成為孤兒。

  矮小漢子兩眼放光直直的盯著薛小姐,調笑道:“大哥,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俊的美人啊。”說著伸手摸向薛小姐的臉頰,薛小姐不由得退後幾步,虯髯大漢身子一晃來到矮小漢子的前方,右手一揚,“啪”的一聲一巴掌重重甩在矮小漢子的臉上,這一下力道著實不小,矮小漢子的臉頰當即腫的老高,虯髯大漢瞪了他一眼,又掃視了周圍眾人一番後冷冷道:“誰要是膽敢對薛小姐無禮,別怪我對他不客氣。”矮小漢子哪敢反駁,悻悻的鑽入車廂之中。

  刀疤大漢走到薛小姐面前,薛小姐抬眼警惕的望著他,刀疤大漢伸手道:“把孩子給我。”薛小姐又退後兩步搖搖頭,刀疤大漢臉色一沉,右手抓向薛小姐左肩,突然身旁人影一閃,長須大漢戴會金攔在薛小姐身前,右手在刀疤大漢右臂上輕輕一推,刀疤大漢不由退開兩步,大怒道:“你想幹什麽?怎麽處處跟我作對!”

  戴會金冷冷道:“孩子還小,是無辜的,你若想動他就先打敗戴某。”刀疤大漢自知不是戴會金的對手轉頭看向虯髯大漢,虯髯大漢微微擺頭,刀疤大漢冷哼一聲狠狠的瞪了戴會金一眼然後走到白衣青年身旁,道:“大哥,此人怎麽辦?依我看還是殺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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