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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息》第3節 乞丐的口袋
  第三節

  乞丐的口袋

  拔麥,是西北農人的獨創。

  偌大的天底下,驕陽似火。只見滾滾黃塵中,有一些把身體彎成“幾”字形的能動的活物,一伸一縮,搶收著成熟的麥子。他們臉上布滿汗泥,衣服上滲出一片薄薄的鹼,可是很少有人停下來歇息。整個夏天,這些人就要在如此毒熱的太陽下爭分奪秒,想想這種畫面,人就覺得有些悲壯。

  我的手掌磨出了水泡。用針刺破後,疼痛難忍。為了尋點陰涼,準備晚上突擊拔麥。

  母親也和我一樣,中午都不回家,讓小妹做了飯帶到山地裡去。我見她草草吃著乾飯、忙忙拔麥、捆麥、滿臉皆是汗泥的樣子,一種內疚,一種不能減輕老人苦痛的內疚,深深刺疼了我。

  我隻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誡自己:多做點、再多做點!

  連拔帶割,水澆地裡的麥子也熟了。

  望著一垛一垛的麥子,看著鐮刀下一個比一個忙碌的鄉親,我知道,沒有耕耘,就沒有收獲!又給牲口割了點草,直到星星掛滿樹梢,我才用痛得拿不住筆的手,翻一頁兩頁的書。

  頭昏耳鳴,全身無一處好皮膚。拔麥時濺起的土塵,沾到身上即癢痛難受。撓時,血出。一點點,一片片,每天都這樣,洗澡也不濟事。不知道那些長年累月滾爬在田地裡的父輩們,他們是如何一天一天忍受過來的?莫非我這泥土裡長大的土包子,竟也變得嬌氣了麽?

  有人傳言我會考上,說是我與黃芳對了試卷。這段時間因為牛一般的體力勞動,使人對考學的事情暫時降了溫。現在有人提起來,心一下子又提緊了。仿佛考取考不取,人都得時刻把自己捆起來,不到成績公布的那一天,你都無法放松。

  母親卻在計劃著為我縫被褥,分了家的嫂子也趕著做了雙千層布底鞋拿過來,並說這鞋耐磨,走多遠的路都不怕磨穿。難得她們一副熱心腸!好像從小學到初中,年年都拿獎狀、年年成績優良的人,如果不順順當當地考個中專就不天經地義似的。很多鄉親,都被這種推理欺騙著。

  富貴的父親吐了血,聽說足有,勞碌大半生、拖兒帶女披星戴月地度日,想不到五十多歲,就已經人老珠黃、疾病纏身、儼然氣息奄奄了。

  前天,我還見他與富貴一起,趕著毛驢,在田裡馱麥子。富貴不冷不熱地說:“辛苦一年,花去不知多少勞力,到頭來,竟用一頭毛驢,馱了兩次!……”

  原始的操作,種子化肥的缺乏,以及風不調雨不順的氣候,使這種旱作農業、一日較一日難以維持生計。耕耘的多收獲的少,人與土地,如今就剩這種關系了。

  去格爾木打工被丟掉的堂弟,昨天回來了。見了我,無語淚先流。嬸嬸拉著他的手,哭得勸也勸不住。堂弟說他是因為沒有身份證而被當作盲流抓進收容所,差不多做了二十天的苦工才逃出來的。難為他一個人,沒念幾天書,居然從蘭州連扒車帶步行,像盲蚊似的東碰西撞地摸索了回來!

  慧子才十六歲,就早早嫁了出去。像隻不懂事的小羊羔一樣,她戀著家。她還無法適應那種來臨太早的婚姻。已經跑回來幾趟了,說是其夫蠻不講理,經常打她!

  昨天早晨,有人捎信來,說是慧子被女婿拳打腳踢,頭部受了重傷,現在住在醫院裡。

  她是三叔的女兒。我這樣說表明她到任何時候都是劉家的人、姓劉。我們不管她,誰管?

  探聽虛實的人回來說,

堂妹被打成腦震蕩、女婿畏罪自殺未遂――他從七八米深的溝崖跳下去,卻就摔個昏迷。要不是正好跌在稀泥堆上,也許就不是現在這個結局了。  憤怒中,我感到困惑。我在想,人的幼稚和愚蠢,真是可以發展到極致。新婚沒幾天,打得死去活來的,如此婚姻,還如何維持?嬸子只知道哭。也不想想當初的她,是怎樣不顧一切地把女兒“潑”出去的?

  我主張上訴。無論領不領結婚證,無論違不違法,既然已經鬧到這種程度,隻有打官司才能平息矛盾。可是三嬸又反對,害怕女方上訴後男方提出退彩禮。她是“想叫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我又沒轍。

  到了醫院,見了兩個傷病者,各個閉著眼睛呻吟。兩家的人,敵我對視似的,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鬧嚷嚷半日,沒有結果。

  到了街上,發現黃芳與一男生並排走著。故意低頭欲避開,卻見她走上來,手一指那男生,說:“我表哥。今年也考中專。”

  聊過幾句,知道他們剛剛去看了電影,名叫《紅房子,白房子,黑房子》。先前曾聞黃芳與其表兄戀愛的故事,現在看來,並非空穴來風。其兄頭髮型很帥,隻是略有輕浮跡象。

  歐陽老師在街上買菜,告訴我,統考成績這兩天就下來了。到時候,他幫我填志願表。仿佛我的考學真能成功、是鐵板釘釘的事實。這時候,我才深深覺出,在我的周圍,有著一道堅固而溫暖的保護層,促使我在冰冷的山道中,不因為嚴寒而凍僵!

  富貴得知確切消息:今年錄取分數線為430分。而他自己、才考了270分!

  我忽然感到我們這一大幫兄妹,一下子都變成了乞丐的口袋,不跪在地上討要,是永遠也直不起來了。

  我的心於是像從雪峰上滑下來,到處都沾滿了冰粒。

  昨日青青不請自來,真是出人意料。她與我談了許多知心的話,唯獨沒有談及辛子落榜後的出路問題。她是那麽胸有成竹不容質疑地肯定著我的成績,給我做了那麽多上大學考研究生的設想,為什麽就沒有想到“430分”這個不祥的數字呢?為什麽,她還記著我頭痛的老毛病?為什麽她還鼓勵我的創作,說出“你能成功,你必須成功”的話來?

  她知道自己越過高中錄取分數線,樂得什麽似的。並帶走了我的英語筆記,說是要趁早在暑期補習補習,以免將來掉隊。她會不知道我的英語筆記從不借人?她哪兒來那麽多的自信?儼然久在一處覓食的灰鴿子,從此以後不知道要在哪一塊蕎麥地裡相逢,她卻還撲扇著翅膀,只顧著朝前飛,忘記另外那隻灰鴿子,正迷茫著雙眼、暗啞著鴿哨,期待黎明的早晨,究竟是太陽還是冰雪……

  我感覺不到七月的悶熱了。我的整個身心都被未知的分數和未知的命運籠罩著,焦躁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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