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沒有誰是一座孤島
都幾個月了,彈指一揮間。我騎著自行車到了縣城,看熙熙攘攘的人群,飛馳的車輛和五彩繽紛的裝飾,頓時感覺有一種走出“桃花源”的豁然。
去郵局幫三叔給劉釘寄信後,出門就見幾個中學生打打鬧鬧地走了過來。沒錯!是她!青青!還是那頭披肩發,還是那身牛仔服,還是那個熟悉的婷婷玉立的模樣!她撒嬌般地走在幾個男生中間,手裡拿著一個紙卷,蹦蹦跳跳的,一副公主模樣。我感覺心跳耳熱、喉嚨發乾,不知道是前進還是後退。幸虧她看了我一眼,然後像想起什麽似的,有些猶豫地主動走了過來。
前世千百次的回眸,才能換來今生的相識和相知。可是,我們的談話卻很簡短,也很客套。我們的口氣就像一台沒了電的收音機,隻聽“輟鋇鬧采懷鼉烤故竊誄瑁故欽誑奩N伊成纖淙換褂忻闈康男θ藎睦鏌丫翱┼狻幣幌攏芯蹺頤翹斐さ鼐玫撓岩輳拖穹繅謊油范ヂ庸弊畢隆⑽抻拔扌危蘢勻壞鼐徒崾耍∶揮惺奔洌揮械氐悖汝薊ㄊ⒖氖奔浠掛執伲換味托渙恕
她沒有再問起我的頭痛病,沒有再說“你能成功、你必須成功”的話。她一邊扶正自己小巧的黑邊眼鏡,一邊潦草地說了聲“你忙啊”,然後就歡歡喜喜的,追隨那幫還在近處等她的男生去了。
看著她的背影,我淒然地笑了。
猶如吹了半天的氣球,“嘭”的一聲,地上隻留下殘渣。
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蕩。我的口袋空空如也,破舊的自行車後座上隻掛著半尼龍袋地骨皮。
“漢霄蒼茫,牽住繁華哀傷,彎眉間,命中注定,成為過往。”是的,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我滿心歡喜想跟人家說一籮筐的真心話,人家不過隻“哦”了一聲。
給三叔帶了炒面,還有罐鹹菜。不知走了多長時間,我才磨蹭到土窯跟前。
在一座荒涼的小山中,有一處呲牙咧嘴的土窯,土窯被灶煙熏得黑一塊黃一塊的,像是患著疾病――而在這樣一種境地,卻就容納著一顆狂妄之心,一個從不願低頭卻總是難以抬頭的人!
累。腳酸得站也站不穩,我順勢丟開炒面袋,還有鹹菜罐。菜撒了一地,鹽水橫豎直流。三叔聞聲進來,先是驚訝,爾後慌忙拿起鍋鏟小心翼翼地將菜夾在碗裡,並用舌頭,一伸一縮地添乾淨了流在罐子上的鹽水……
三叔,我真想一個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我不是什麽拿得起放得下的將軍,我像一隻受傷的灰兔,在冬天的田野裡,隻想一瘸一拐地尋求洞穴睡一覺。
心靈受過傷痛之後,我燒了寫成的不少稿件。小蓮讓我樂觀起來、讓我“再補習一年”。好吧,我就在這山裡補習吧,我就在一天一夜的大雪之後,就在這山門被封而我們連一點防凍的工具都沒有的時候,聽著老人的歎息,聽著羊們饑餓的呼喚,我就躺在齜牙咧嘴的土窯裡補習吧!我用寒冷做文章,用孤獨解析方程,用一片一片飛舞的雪花當做補充腦力的藥片吧。
早晨,雪稍微小了一些,但是寒風,卻更瘋狂了起來。老人不忍羊在饑餓中騷亂的樣子,催我一同趕著羊群出了圈。我穿著一雙兩頭露肉的帆布鞋,雙腳踏進雪中,隨即就被淹沒。有的地方,雪已經齊膝深了。我拿著鐵鍬,老叔拿著一把掃帚,我們一步一個腳印的把羊趕到了山上。
山上的風更大。
嗖嗖的,羊都凍得站不穩當。我的破帆布鞋中的雙腳,很快就像凍在冰窟裡的蝴蝶,一下子僵在裡面,錐子剜一樣疼起來。 三叔穿著青絨布鞋,雪倒化得慢些。布鞋的光滑程度比膠鞋差,所以他還能穩住陣腳。立在風中,兩個小時左右,我的凍僵的腳被石頭一絆,就像滾雪球一樣從山坡上一直滾到了溝底。我閉著眼睛,渾身灌滿了刺人心脾的雪粒。
腳踝受傷,臉部胳膊都被尖刺劃破了。我的褲子從褲襠一直撕到褲腳,像蝙蝠一樣,迷茫在昏暗的夜空下。我躺下來,默望天空下嗖嗖的雪片,聽三叔一聲較一聲重的歎息,我說:“明天就是把羊全部餓死,我也不放去了!”
天氣愈加寒冷,雪仍下個不停。已經凍死了三隻羊羔,家裡還沒有人影來。我和三叔完全變成孤島上的魯濱遜,沒有救援,沒有消息,又近乎沒有了食物!我們的用水,是外面的積雪。我們的三餐, 變成了米飯就鹹鹽……炕倒是熱的,卻放了好幾個凍得發抖的羊羔。
“天要收人哩!”老人隻是一個勁地重複這句話。去年夏天,一場冷暴雨,兩個小時左右,就把羊連凍帶淹,糟蹋了大半群!風平浪靜之後,我們聞訊去收拾殘局,光羊的屍骸就拉了整整一“東風”汽車!回來的時候,兩個羊把式歎息了一路、哽咽了一路,尤其三叔,胡子拉碴滿臉老淚,使人不忍目睹。我那時正上初三,還不大懂得羊對莊稼人的重要性,短短兩個月時間,使我忽然清醒地意識到:對於農人來說,土地是基礎,羊就是肥料和財源。
“養吧,旱的時候旱死,澇的時候澇死;不養吧,地裡沒糞上、家裡沒錢花……”
三叔的淚,是已經把心淹了。
半夜裡,三叔又抱了幾隻奄奄一息的羊羔進窯。窯裡塞滿了大小不一的羊隻。我們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出出進進抱來抱去,顧過來顧過去,羊還是一隻接一隻地死去!
窯裡彌漫著閉氣的尿臊味。三叔除了一個勁地煨炕、點火,還將被褥和皮襖鋪開來,全部裹在羊的身上。他自己,則睜著失神的眼睛,一會兒吹火、一會兒把死去的羊隻心疼地抱出去――黎明前,他居然跪在窯洞前,脫掉上衣叩頭作揖敬起神來。
望著他被雪光反襯著的老邁的軀體、我忍住再度流出的眼淚,對老人說:“三叔,羊死了我們不養了,你不要這麽折騰自己。”
他忽然呼天搶地地說:“你知道個啥?你還有心思寫字!莊戶人啥指望?你……哎喲,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