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世間千年,如我一瞬
天旱無雨,人倒在其次,羊可就遭了孽!家門口的山地多已被開發,荒草一日少似一日。不得已,就像牧民遷徙一般,我跟隨三叔把羊群趕到離家二十多裡以外的地方去牧。
借山勢,在淘圈壁立處掘一窯洞。盤好土炕,煨上羊糞,窯裡的羊騷味和新土味道便彌漫開來。站在窯外,看一縷炊煙從煙囪裡悠悠飄向空寂無人的山野,那一刻,人是真的要被寧靜和煙火氣息包圍。
想去窯裡,須拾級而上,從旁邊一尺來寬的小路上,五寸一個台階、五寸一個台階地往上走,就跟城裡上樓梯一樣。到了門前,略寬展一些,抖一抖腳,把頭低下來,掀開麻袋片做的門簾,就進去了。
白天放羊,黃昏回來,抱一大捆蒿子,我燒火、三叔做飯。我一邊看他揪面片,一邊躲閃鍋裡濺出的水滴。火光映紅了我的臉龐,照亮了土炕上看不清顏色的被褥、灶台上摞著的藍邊瓷碗、牆上掛著的黑色鹹菜罐。
飯做好了,並不加什麽香油,甚至連蔥花也沒有。我們隻是就著鹹菜、吃著淡面,像要決計悟出一些什麽的樣子,“吸溜吸溜”幾大碗。沒有茶葉,渴了就喝面湯或生水。
外面愈加黑了,星星似乎隨時都能抓幾顆進來。三叔開始卷他的老旱煙。我坐在煤油燈下,翻開那本都要翻爛了的《西遊記》,有時忍不住就給他念幾段。夜是如此的靜,除了淘圈裡羊的“咩咩”聲和咀嚼的聲音,就是我講故事的聲音。三叔有時就躺在那兒睡著了,我一個人醒著,看燈花愈來愈大、窯壁愈來愈暗、夜貓子的怪叫愈來愈近,心裡便有些害怕起來……
黎明即起,用一碗水洗臉,不知肥皂為何物。因為水是從20裡之外的家裡用騾子馱來的,跟油一樣金貴。飲羊的地方雖有一處山泉,但水又麻又澀,不宜食用。黃米飯、鹹白菜,呼嚕呼嚕兩大碗,便見太陽從麻袋門簾裡擠進來,告訴我們:該趕羊去山上了。
打開籬笆門,羊呼嘯湧出。我一面點數,一面警告那些調皮搗蛋的家夥,高喉嚨大嗓門的樣子,把崖畔上的幾隻鴿子都驚飛了。
遠離家門,走入故鄉腹地,一頭扎進山谷,消息就更閉塞了。什麽“四大金剛”、什麽“老扁頭”、顧永寶之流,怕是要徹底隔模乾淨。生生變成“桃花源”中人,把紛繁的人流都堵絕起來,一個人吃飯放羊、思想――儼然有了遁入空門的的意味。
進山兩天,羊倒是有了草吃,放羊人,卻變成了旱塬上的老@樹!
為了省水,三叔已不讓洗臉。我帶來的牙刷牙膏,成了土窯的奢侈品,被冷落在牆角,沾了許多的灰塵。洗澡就想也別想。八月的天氣,還不是太涼,汗一出來,耳後根能搓出一卷一卷的汗泥。離家二十多裡,我隻好在飲羊的時候,在那條深澗裡,捧幾捧鹹水擦在臉上――很快,皮膚乾裂起來,皴得都有了口子。
三叔整日叼一鍋旱煙,佝僂著腰,系一條毛繩,在山羊都立不住的陡崖上,拔一根一根堅硬似鐵的芨芨。而且每日一捆,背來架在窯洞的頂上。起風的時候,芨芨搖曳出動聽的聲音,隻是我的心底,懂得那聲音包含著多少辛苦。他卻望著它們,驕傲地說:“等芨芨曬乾,編些背簍到集上賣……”三叔穿著一雙牛皮補牛皮的鞋,他的衣服仿佛多年沒有洗,尤其他那頂滲滿油汗的破帽子,更叫人不忍多看。
他也教我拔那種東西,
可是我隻拔了很少的一點就磨出好幾個水泡。他歎了口氣,隻說我書沒念成人倒變得不經風雨了。他就又讓我在山上撿發菜,然而很長的一個下午,我手裡積攢的“黑金子”還不夠野鴿子下的蛋大! 在暗淡的燈光下,我隻有那幾本借來的《西遊記》。遙遠的故事和發黃的文字,使我的夜空充滿神奇,我對三叔講唐僧、講豬八戒,三叔則在一明一暗的旱煙火星裡,給我說苦難、道艱辛。
重新挖刺根。不管山高路陡,不管歲月寂寞到何種程度,做人,總要比三叔強一些吧?老人尚且能在陡崖上拔芨芨,我為什麽就不能挖點草藥賣錢呢?白天挖回來,黃昏將皮蛻盡,曬乾拿到藥材公司,不是就有買書的資金了嗎?
沒有日歷,沒有鍾表,黑色窯壁上有三叔用手指畫出的跟梵文差
不多的“道道”。在這“空山不見人”的地方,隻有我和老人,還有那群並不很肥的羊隻。我們像兩隻沒有家的螞蟻,在土窯裡鑽進鑽出、在山頭上跑過來跑過去……明天是國慶節,街頭上該又是紅旗招展,歌聲飄揚的場面。那些喝著啤酒會著情人的人、那些旋轉在霓虹燈下卻倍感寂寞的人、那些忘了父母的生日卻騎著他們買的摩托、住著他們的房子的人、那些一頓飯吃掉上千元一條褲子夠我們吃兩年的人,他們怎會想到在深山放羊的人,如何在清冷的寒風凜冽的土窯中,喝著有限的水、吃著粗糙的飯食……
哥哥來送水,順便帶了兩封信來。
一封是堂弟劉釘來的,一封則是歐陽小蓮從林業學校寄來的。
在無垠的荒漠中、在跋涉者快要孤獨得發瘋的時候,突然收到遠方朋友的信,真是讓人不禁要流出淚來!
劉釘的信,雖然錯別字滿篇、語句也不通順,但是對於一個沒上過幾天學的他來說,已經有些勉為其難了。
我拆開小蓮的信,望著那些熟悉的字體,想著這許多日大起大落、顛簸不定的生活,我感覺手都有些抖了。我急急忙忙地走出窯洞,跑到一個避風的地方,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辛子哥:
聽人說,你很痛苦。不是你已熟讀兵書,早知“勝敗乃兵家常事”嗎?當然,情緒低落這很正常,但你不能因此而沉淪,這對你的發展是非常的不利!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麽事, 無論到了何種程度,你都會樂觀起來、高興起來,好嗎?
考不上,再補習一年,你才是第一年補習,怕什麽?人家還有上過七八年補習班的人呢!我想你猶豫的可能是家裡的經濟情況。但是你要知道,父母寧可讓自己苦一點,都願意讓孩子讀好書,將來有出息――如果看到自己的孩子和他們一樣苦於田間,他們的心裡其實會更難受。
你的學識是毫無疑問的,這次的失利完全是考場上的陰差陽錯。和你比起來,我隻不過是瞎貓撞見死耗子,考上學算我運氣。“四大金剛”中,我最佩服你的語文和英語,尤其你的勤奮和刻苦更是時常鞭策我激勵我的榜樣!有時候,我都奇怪你哪來那麽好的悟性,簡直比我哥更能理解文章的潛在含義。我哥也時常說起你,說你的文章樸實、成熟,很可能來自你不間斷地日記和艱難的生活。“自古雄才多磨難,從來紈絝少偉男。”我深信你比我更懂這一點。我也希望苦悶中的你,能自己跌倒自己爬,永遠做我的表率。
去年,我爸就準備不讓我上學了,我堅決不乾!你不是曾有一段對“路’的感悟嗎?那次我在我哥的房子裡,一個人翻著你的作文,真的,我被你的淵博和激情打動了――我把其中的幾段,摘抄在我的筆記本裡。即使在今天翻開來,我同樣也能感受到跳動在你胸中那顆不安分的野心。辛子哥,珍惜你的才華吧!要知道在遙遠的地方,還有一雙期待的眼睛,永遠都在默默地注視著你……
今天就寫到這裡,有事再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