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天上飛來一把鹽
消息傳來,把人都驚呆了!說是農場的胖子——劉嫂的丈夫在拉菜途中,與一輛卡車相撞,已命歸黃泉半月有余!
恍兮惚兮?黃泉路上無老少。生命的悠忽即逝、變幻莫測,簡直把人生活的信心都擊斃了!高爾斯華綏說:“生命是一去不複返的!眼前保得了的切莫要放手;一放手,你就永遠找不回來。死使你變成空人,就像那些落掉葉子後的空樹枝一樣。”當初跟瘦女人玩笑的時候,她還嫌胖子婆婆媽媽的,礙手礙腳,如今人去樓空,她又會作何感想?
記得那次大家喝酒時,胖子雖飲不多,卻很明白地說了一句:“今日一聚,何時再逢?”是的,茫茫人海,與你擦肩而過的那個人,是否還有相逢的機會?“今年今日一別離,何時何日再逢君?”高山流水,把酒言歡,此刻不知道下刻的命,良辰美景真的當該珍惜!
富貴笑咪咪的,穿著筆挺的西裝。大冬天的,要想擋住外來的寒冷,隻恐那薄薄的衣衫會使他感冒。但他看起來卻精神煥發,較之他在老板家割谷子時的狀態,似換了一個人。他跟我說:“撞車以後,老板報案了,事情還沒處理。我回來就轉一圈,還去農場。家裡真待不住,在外面多混兩個money,好打麻將……”
他也學會了那玩意?時光真的像把刀!年少時的雄心壯志,黎明前的厚積薄發,總感覺還是剛才不久的事情。但生活的小刻刀,已將昨日雕刻得面目全非。我們臉上的皺紋,已變成時間的軀殼。我們都在時間的輪回裡不斷前進著,想鍥而不舍地尋找煙花燦爛的遠方,但諷刺的是,明天的太陽,已經不會“照常升起了”。
他忘了他的魚池都長草了麽?他忘了日子比100℃的沸水還要歷害麽?不管是豬皮還是牛頭,只要落在時間的“鐵鍋裡”,遲早都能把它煮熟了!
我於是很盼望挑水。
挑水的內容不再是先前那種乏味的苦力運動,仿佛天上飛來一把鹽,忽然將平淡的歲月調和了一下——蕎蕎的出現,使我疲憊的心身,模糊中突然明亮起來、抖擻起來。
蕎蕎是那種天真無邪、浪漫活潑的女孩,天生不知憂愁,啥東西到了她眼裡,立馬都被春風拂過一樣,又柔和又溫暖。拿一塊石頭到她跟前,她都會叫它長出鮮花和綠草來!
無論是泉灣還是比泉灣更偏僻、更艱苦的地方,只要有花有草,這日子就分外多出一層詩意,就像挑水的地方除了水之外,還有財富和愛情似的,我一下子就被喬喬的單純和不染風塵的性格給迷住了……如果有朵花,插在花瓶裡,給這寂寞冰冷的冬天,做幾分點綴,那真是比錦上添花更叫人渴望;而花的主人究竟是誰?還有那花,是不是願意就把最奔放的時刻,突然展現給辛子?種種疑慮,種種渴求,使我的舉動變得癡情而幼稚。
她說她家就在附近,離泉灣不過五裡路,她常能在她舅家看到我的影子,很知我的呆性,只是我“大人物不大注意我們這些鄉下女子”罷了,她說話有點咬文嚼字,但是真誠。
“如今我知道宇宙皆空,唯有你的情充實其中。”莎士比亞的戲劇名詞,瞬間在我的腦海裡清晰地閃現出來,使我禁不住臉紅耳熱、微微戰栗。
黃芳的大哥又將孩子用麻繩抽了一頓。在星星滿天寒意漸濃的夜裡,幾個調皮的小家夥,沒有伏在父親膝下聽故事,沒有打開書本溫習功課,
他們把小而嘶啞的喉嚨放開來,直哭得泉灣的衣衫,愈發的襤褸和令人傷感。 昨天才知道,黃芳一直是被鎖在屋子裡的。
老遠我就見一個人光著上身披著亂發跑過來,一對尤物又黑又挺,甚是扎眼。後面的老女人邊追邊喊:“給我擋住,擋住!”起初我以為是瘋女子偷了人家的東西,近前一看,卻是黃芳母女倆。
黃芳的皮膚又黑又髒,上面傷痕累累,似粗裂的樹皮,我欲伸手攔她的去路,卻見她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老天爺,哪一輩子虧了人了?”其母一邊拉著女子,一邊鼻涕眼淚的樣子,看著叫人揪心。“不!我要!我要你!”她掙脫母親的手,直向我撲來。我忙衝上去,扭住她的胳膊,連哄帶騙地把她拖回家。
才三個多月時間,一個女孩子,就被折磨成這樣子!聽說她還在某精神病醫院看過一回,但因為精神病患者自身的特點,不會主動求醫,反而抗拒治療,所以強製治療的效果並不是很理想。其實住院也就是吃藥,沒什麽特別的療效。沒有愛護和關心,再好的設備,對患者可能也無濟於事。“怎整呢?這是個人麽,要不是個人,把它宰了賣了誰都安心了!鎖在房裡見啥打啥,自己摳自己抓的,這天長日久的,叫人怎辦呢?……”母親的哭訴,使在場的人無不動容。“這娃的命怎這麽苦?考不上學就算了,祖祖輩輩都能過,還非要你考個學校不成?……我的娃,你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叫咱娘們怎活哩?……”
我走出來,見黃芳已被捆在床上,口吐白沫,眼睛緊閉,亂發遮著半邊臉。別人都走開了,我又折回。從門縫裡看了她一眼。突然,她又痛苦地叫喊起來:“哥!哥!不看《紅房子、白房子、黑房子》了, 我看看你的臉蛋……嗯,壞蛋……你不要我了?我還要摸你的手呢!你知道我多想你?……不!我不要啊!……”
她說話有根有據,想來神經還不十分亂。難道她真的沒救了嗎?一個好端端像花一樣的人,就被一個考取師范的人折磨成這個樣子!
為什麽不找他算帳?
“唉,算啥呢?都是挨肉的汗衫。親戚麽,惹誰不是個惹?都怨咱娃沒出息,福分淺……”
我離開黃芳家,聽著電線杆發著嗚嗚的吼叫,迎著刀子一樣的冷風,把棉衣的拉鏈拉起來,然後像父輩們那樣裹緊衣襟,把嚴寒擋在了體外,把淚水,凍在心裡。
見了幾次面,玩笑開得就沒先前那麽拘謹了。想不到蕎蕎竟是一個隻念了兩年書的女孩子!天知道大字不識一簍的她,腦子裡哪來那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她想看武俠小說,跟我借。我說我一向不大喜歡這類書,怕染些不大可靠的壞習慣,“啥壞習慣?”蕎蕎睜著好奇的眼睛。
“怕裡面有帶色的情節,人看了,要中毒。”我想她也許不懂什麽黃色藍色吧,就賣了個關子。
“看了不一定就跟著做!看把你擔心的,金庸寫了那麽多,你敢說人家不正經?”
我簡直太詫異了!她也懂得金庸和古龍!開頭我還以為她讀也不一定讀過呢,才識幾個字兒,還武俠呢!現在看來,我太“老外”了。我竟沒有估計到現代文明的衝擊,已使閉塞的鄉村開明到這個程度。我明白了高玉寶,知道電視、書籍的力量遠比祖宗八代的教育還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