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挑水須去小河溝,一來回約需半小時。
小河溝有幾眼泉,泉邊長年濕潤,春長野草夏開花。
見一女子,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半高跟皮鞋,走路“咯噔咯噔”的。我就問“老扁頭”的孫子,“這是誰家的親威?”
“她叫蕎蕎。”
“蕎蕎是誰?”
“王老大的外甥女兒。”
想不到山裡也能飛出鳳凰來,驚訝之余,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不看則已,一看,她居然認識我。她放下扁擔,一本正經地跟我說:“大學生也來擔水了?”我以為她在跟“老扁頭”的孫子說話,也沒在意,誰知她又說一聲:“架子大得很,一個莊子都不認人!”她直視著我,沒有半點羞怯。我平時有點足不出戶,這些年除了上學、假期乾農活,在村裡沒待過幾天,這女子,也許是女大十八變吧,真的好像從來沒印象。
抬頭細瞧,感覺蕎蕎的臉就跟桃花似的,粉粉嫩嫩的,許是擦了粉。雖無柳葉細眉、櫻桃小嘴,但長發披肩,美目含水,且嘴角上揚,笑容裡顯著天真和頑皮。當時我忽然有些發窘,嘴裡囁嚅著,不知如何回答她的問題。我只是呵呵傻笑,兩手不知放在何處,像個“瓜娃子”一樣。
“老扁頭”的孫子也莫名其妙的,用怪怪的眼光看著我,嘻笑道:“你這家夥,明明你們早就認識,還裝腔作勢地問我!”
我要是早認識,肯定裝得沒那麽象。
挑水回來,就收到歐陽小蓮的信。
劉辛:
您好!
我有什麽不好,你責備也行,教訓也行,但請你不要譏諷,它讓我很難受。也請你不要總把責任擔在自己身上,因為即使出現錯局,也是因我而起。
你在說我自私,是嗎?隻想到自己的難受,不為別人想想;我也曾因等待幾乎臥病!我有個朋友也曾因等待打架、罵人。我不怪你的憤怒,隻願你不要因此停了你手中的筆。你能夠寫出你自己的東西的,我一萬個祝福為你!
信上說,你在內蒙古乾得並不如意,我知道打工不易。在省城念書,我隨時都能看到他們辛勤勞動的身影,能感受到他們謀生的艱辛。城市因他們而便利,環境因他們而潔淨,可是,他們並沒有因此擺脫貧困,獲得平等和尊嚴。不過,即便是皇帝老子,也不可能都是無憂無慮的。就連橡皮娃娃,也得有個聲響有個模樣,否則,它恐怕也只能走進廢品箱……
我從來沒想過我會成為誰的老師,我只是按我的想法處理事情。我按照我的原則生活著,強與弱在我身上有著同樣明顯的表現。單強調任何一方面,都是不公平的。我性子很倔,往往頭碰南牆不回頭,很多蠢事也是因此才做出來的。讓人生氣的是,我對此從不後悔!有人對我說,我會為此付出代價,也許他說得沒錯。
相同的命運,使我們相遇。自打認識你,我就覺得你很能乾,能給人安全感——那次你送給我的“小紙船”,讓我先是驚訝、迷惑,後來就是深深的珍惜,哪裡想到,這些舉動,在你看來,卻是那樣單純,那樣無聊,甚至還帶著點幼稚!
有時候做夢,我還製了一艘飛船。一直飛到埃及,在金字塔的獅身人面像那裡,玩了很久……玩著玩著,我見你走過來,就蹦蹦跳跳地跑上前去,拉住你的手,聽你講金字塔的前世和今生。
請原諒我這麽直率,
我把所想的話都說出來,是因為我不願做違心的事。不管你在心底如何揣摩我,我依然會堅決地告訴你:“我還是我,蓮蓮。” 我答應過的事,我自然記得。只是我一直不喜歡照相,身邊的幾張,又不盡人意,隻好對你繳白卷了。友誼跟愛情有著本質的差別。尼采說過:“不幸福的婚姻往往不是因為缺乏愛,而是缺乏友誼。”那就證明愛情與友誼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又各自有著獨特的成分。“擁有一個交往起來如朋友般舒適自如的愛人”和“與一個交往起來舒適自如的朋友談戀愛”,兩者好像完全是兩碼事。當我們說到友誼的時候,我們可能會想到有幾個人聚在一起,相互理解、相互陪伴,雖有爭吵、平時也不常聯系,但有困難時可能還是會相互幫助。而“愛情”就似乎是另一個樣子,兩個人之間需要無條件地包容妥協,絕對不允許第三個人的出現。愛是愛,關系是關系。愛可以是沒有理由的、沒有限制的,而關系不能。
任何時候,我相信你都比我清楚這一點!
小蓮
看了小蓮的信,我的內心受到很大的震動。我感覺我又像隻被拋棄的流浪貓,不知今夜要蜷縮在哪個角落,才能度過漫漫長夜。
提起“小紙船”,我又想起那個中午。別人大多去午休了,我卻坐在桌前做作業。忽見小蓮在外面看雲彩,樣子似搖曳的柳枝。便心血來潮,寫了一首朦朦朧朧的小詩。然後將其疊成一隻小紙船,小心翼翼地當做書簽夾在了她的英語書裡面。一直還以為她不曾發現呢,因為看她一直也沒動靜、沒反應。哪裡想到,她的沒反應就是在等待、在觀察,而我,卻自以為是地斷定:紙船已經觸礁或擱淺……
小屠戶的宰驢技術,別說在泉灣,就是整個山城,我敢說他也是首屈一指的!
張凱個子不高,但殺起驢來,眼睛都不眨一眨!他先從外面將牲畜廉價收回來,圈在一塊空地上,然後拿起鐵榔頭,照準牲畜的腦門就是一擊……然後他取出工具,在地上鋪一層塑料紙,三下五除二就開始剝起皮來——血水雖然已經淌到了馬路上,但他手到之處,儼然庖丁解牛,肉和皮自然分離,麻利得風都趕不上。隊上有人見此情景,也覺得場面太殘忍、太血腥,會影響到路過孩子的身心健康。但鄉裡鄉親的,時間一長,也沒人製止,大家也就習慣了。大不了繞著走,不從這兒經過,也都相安無事。
我在旁邊看著,聽村民口中發著“嘖嘖”的讚歎,一邊在心中思忖:這小子心狠手辣,臉不變色心不跳,難怪單純的慧子會愛上他。時代變了,找對象不再是先前那種老實巴交說一不二拿鐵鍬埋頭挖土的角色了……只可惜,他那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狐臭,使我這個讀了幾年書的人,也不得不有些退避三舍。
不過,細想起來,也似乎沒啥。如今的尖端科學,能把心臟移過來換過去,他的那點病,其實又算什麽呢?買上幾瓶藥,或者做個什麽手術,用不上多久,說不定怪味就自動解除了。
遠遠地,我見堂妹騎著自行車,有意無意地從這邊過來了。但可能發現人多,又迅疾掉轉車頭,向遠處騎去。然而,她還是忍不住幾次回過頭來,望穿秋水一般,始終朝小屠戶殺驢的地方瞅。我理解她那顆不安分的心。偶爾聽說,小屠戶也常常送下水給老叔,因此可以斷定,堂妹心底萌生的愛情,已經生長發牙、甚至根深葉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