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請。”彥少卿將何樂引入內府。他這宅子不僅外面簡陋,裡面也一樣簡陋,就沒幾件像樣的家具,整個比起何樂的家宅要陳舊幾十年。但如果細看就會發現這些家具時常有打理,因此每件家具都被擦拭出光澤。這可不是幾天功夫能做到,而是要堅持幾年上十年才行。
“彥大人家眷不在臨安嗎?”何樂隨意問到。
“微臣僅有醜妻及管家,還有一名婢女。此時她們都在後院,等會喚來見過侯爺。”彥少卿也沒想到何樂會問起家眷,通常會友他的醜妻也不會出來。但既然侯爺問起,總不得再藏在裡面不出來見人,這個時代可沒有女性家眷不能見陌生男人的禮製。
醜妻一詞通常用來謙恭,算是禮貌用語。可當何樂見到他妻子時,才知道其實是句大實話,也難怪傳言彥少卿很少讓他妻子出來見人。很難用語言形容,首先肯定不是後天形成的,而是真的先天就醜。但非要說有多醜又談不上,可比起普通人確實要醜上幾分。何樂簡單與她寒暄幾句後,她就告辭離開,這時何樂注意到他們家的婢女也同樣的醜,且年紀比較大。
“不知侯爺可是有事?”兩人坐定,彥少卿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就問。正如他的性子,耿直得讓人喘不過氣。
“是有點事,其實來之前我想了很多,也是在想不來算了。可越是往你這兒走越是覺得應該要來,只有來了我才能安下心來。”何樂也不隱瞞,他就是來解惑的。
彥少卿抬眼認真看著何樂,開始還困惑,後來終於漸漸深邃。從某種意義上,他是個極有魅力的男人,雖然不及王長老那般氣質優雅,卻自有一種氣韻在身。此時看向何樂,身上的氣質從穩重轉變為深沉,繼而又帶著幾分傷感。很難用語言來形容,但何樂確實感受到了傷感,那是深藏在內心的東西。
“我只是來解惑,幾年前有人向我說了另一個版本,這麽多年了我其實很好奇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何樂換了種態度,他發現自己開始欣賞彥少卿,這讓他更加猶豫。
“轉眼快有二十年,想不到還有人記掛著。”彥少卿開始就覺得奇怪冠勇侯為何會來拜訪他這寒舍,所以當何樂說出那莫名其妙的話時,他就猜到原委。
“看起來你也一直放在心上。”何樂想起栗源先生曾講過的故事。曾有某個人做了件極大的惡事,但他卻僥幸逃脫,後來更是還很幸運的賺到很多錢,過著富足的生活。但很多年過去,那人心裡一直存有愧疚,所以每天晚上都會夢到相同的夢,甚至不敢娶妻生子。後來某天夜裡,那人再次做夢時失手殺死了家裡的仆人,才讓他的過往真相大白。也是直到那時,眾人才知道這個表面和善的富人曾經作過惡事。栗源先生的點評就是,這個人並非真正的惡人,所以才會背負著罪責難安。換個真正的惡人,根本就不會在意。
“事情不是你想的樣子。”彥少卿終於平靜下來,淡然的說:“二十多年前我與侯爺此時的年齡相仿,那時正是意氣風發,少年多壯志的年紀。就在那年我認識了燕風山莊的燕雙玲,她比我大一歲,已是旋光境三重,據說以她的資質能到凝形境。可她志不在修行,一心隻想著遊山玩水,然後就結婚生子……”
何樂想象不出那個年紀燕雙玲會是怎樣的女孩,擁有著不錯的天賦,卻寧可放棄。這個時代很多女孩是被家裡逼著與陌生人結婚生子,她卻是自己想著結婚生子,幾乎可算是巾幗之中的異類。
“我的出身不好,只是鳳崗縣中皮匠的幼子,如果不發生特殊的事應是繼承家業成為皮匠。但那年我遇上了她,當時她被人所傷,而我因送皮毛回城剛遇上如是將她救回。你可知,一位大家閨秀藏在滿是臭味的皮毛中,那樣的場景真的……”彥少卿想笑,可惜眼角的淚花卻出賣了他。
何樂覺得椅背有點硬,硌得不舒服,如是輕輕扭了扭。
“當時她受了重傷,差點死去。傷她的人是個江湖有名的采花盜,據說已經有上百大家閨秀毀在他手中。雙玲要不是有炁流作底,也已著道。我將她救回時,她已經完全暈厥,守了她四天,她才醒來。忘了告訴你,雙玲並不漂亮,只是很普通的女孩。”彥少卿擦了擦眼角,笑著說,似乎很開心。
“因為沒錢買好的傷藥,她養了兩個月才康復,送她走時還以為不會再有交際。誰知一個月後她又回來了,還帶來了一大車的書,還有一大車的嫁妝……”彥少卿這次是真的笑了。
“這樣的生活我們過了一年,然後她父母找過來,不久我們就一起去了燕風山莊。第一次進山莊,很多事讓我覺得驚奇無比,還對以後的生活充滿憧憬。要不是以後發生那麽多事……本該會很好的啊……”彥少卿輕輕歎息一聲。
“應該是第三年,那時雙玲終於有了身孕。一天雙玲的哥哥從莊外回來,還帶回一樣東西,我事後才知是江湖中傳聞以久的修行聖書《太虛正玄經》。據說是一本能使人修行到歸元境的神書,而且還藏著一個能讓普通人也可以修行的秘密。”
彥少卿的話讓何樂內心一驚,顯然從他的話已經側面證明他並非血案的主謀,因為他是事後才知道燕家得了異寶。至於能讓普通人也可以修行的秘密,讓他不得不想起呼延烈對他做的事。
“當時我和雙玲正在期待著小寶寶的出生,並不知道這些事。只是從那天起,莊子裡開始發生一些怪事。最開始是管家的死,是在自已住處懸梁自盡而死。可不久管家家中又發生火災,死十一口人。除了管家的十五歲的小兒因為外出躲過劫難,再無其他人生還。接著一個月裡莊上又死了七八人,有普通仆人,也有護衛。到那時我也已察覺到異常,最大的異常是管家的小兒再沒出現在莊子裡,而雙玲的哥哥那段時間特別焦慮。”
何樂靜靜的聽著,也不插話,只是從彥少卿的話中搜索著有用信息。
“最開始是雙玲忍不住去問她父母,畢竟發生了那麽多事,怎麽也不可能讓人安心。但她父母隻想著將她送走,還說讓她不要管這些事。當時應該情況已非常危急,雖然雙玲的父母是凝形境,她哥更是凝形境五重,離堪離境只有一線之隔。但他們依然很緊張,可又舍不得到手的《太虛正玄經》。所有的想法只是如何保住經書。可我不想,我要保住雙玲,她才是最重要的啊!”說這話時,彥少卿眼中有堅毅也有悔恨。
“很久以前我曾做過一批皮護具,因此我認識了雲檀宗的長老。當時覺得找來他們應該能幫到他們,所以也就沒有多想,我悄悄的去找了那位全長老。當然我當時並不知道那《太虛正玄經》有多厲害,隻想著讓雲檀宗出面將燕風山莊保下來,最關鍵是保住雙玲。我也知道我的想法很自私,可那時我的想法很單純,隻覺得這樣做是對的。而且當時全長老也親口承諾會保住,而且他們也不會貪那本經書。”
彥少卿喘息了一下才又接著說:“結果不知為何,當時的一個名為靖仙宗的宗門也知道了經書的事,更是直接上門來索取。要知那靖仙宗的宗主當時已是神蛻境高手,門下更是有幾百弟子,小小的燕風山莊又怎會是對手。在周旋後,終於以經書換來靖仙宗的保護以及傳授高層功法的機會。”
“但這個時候雲檀宗也找來,並且告訴他們是我去求的。只要交出經書,他們就能保住燕風山莊一家老小。若是不交,他們就會對接下來發生的事袖手旁觀。要知道當時燕風山莊已經與靖仙宗談妥,而且靖仙宗給的條件也更優厚,雖說雲檀宗是大周朝第一大宗,可來人也太盛氣臨人,所以雙玲的父母拒絕了雲檀宗的條件,更是將我也趕出了燕風山莊。但就在那天,靖仙宗的幾名弟子突然瘋了一般殺入燕風山莊,將燕風山莊上下殺得血流成河。雙玲也在這場屠殺中死於非命,《太虛正玄經》也從此消失無蹤。”彥少卿說到這裡,眼中盡是血絲。
“全長老知道後親自趕過來,對我也是一番安撫。後來更是將我推薦給朝廷,進了兵部當差。再後來雲檀宗厲宗主向先皇請旨,將靖仙宗稱為魔宗,天下人人得而誅之。當時參與屠門血案的魔宗弟子不久就授首,只是那魔宗七子還有魔宗宗主得以逃脫。幾年後我才聽聞,魔宗之人將凶案全推到我身上,並說我是因此才得以換來朝廷的仕途,這事讓我百口莫辯。當日我是獨自一人在自己家中收拾住處,因為與雙玲約好離開山莊,當我沒等來雙玲,跑去山莊時正好遇上殺人後離開的魔宗弟子。而他們也確實沒有傷我,反而將一包財物扔給我才離開。我找到雙玲時,她已經……”彥少卿低下頭來。
何樂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的心緒變化。應該是真的悲傷吧,否則一個無法修習的人是不可能將心率調得時快時慢,甚至還停頓了一下,要不觸到最痛的傷口,也不可能有如此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