績吾在三楓院待了兩天,麗娘已經醒轉過來,在蒼琴的照料下情緒算是穩定。他看著一日比一日緊張的士兵和道人,便猜到他們或許要有大的動作,明白這些與他並無乾系,可無所事事讓他渾身骨頭都癢起來。尤其是早間看到育祁、蒼琴他們一臉鄭重的收拾出門,心裡那股好奇便愈發按不住。
就這樣熬到了晚上。夕陽沉下,夜空無雲,淡淡的月光便傾斜下來。績吾枕著手臂躺在屋頂上,無聊地晃著腿。而就在這時,背後的九嬰刀突然抖動了一下,他一個激靈坐起身,便遠遠看到蒼笛正向塔下那個院子走去。
想了片刻,他輕手輕腳地在屋頂上穿梭,慢慢跟上蒼笛。而越靠近石頭塔,他心裡莫名的不安就越強烈。這石頭塔的來歷他打聽過,說是千年前鬼域被封後,這裡曾鬧騰過一陣,傳聞屍煞的煞主並未能返回鬼域,而是被鎮壓在此,由雙龍戲珠陣壓著,這塔便是那時建的。千百年來,晁洲怪事沒有斷過,但因為有龍珠在一直沒有真的鬧騰起來。近幾月來動靜越來越大,現在那煞物更是有破印而出的架勢。
不知怎的,績吾突然想到鬼靈,難道那個屍煞煞主是被鬼靈喚醒了?
若真是那樣,恐怕這石頭塔要壓不住了。
他想試著從牆頭越過去,為了以防萬一便先扔了一塊碎石過去,只見那牆頭立時白光一現,將石子擊成了沫。翻牆進院的辦法不行,他從屋頂躍下,喚住蒼笛。
蒼笛突然聽到有人喚她,轉過頭看那人是績吾,更是止不住有些驚訝,臉上已不由帶了笑,“績吾,你找我?”
績吾點頭,走過去,有些遲疑道,“我能跟你進這個院子看看嗎?”
“進院子?”蒼笛臉上的笑一滯,露出為難之色,“這個隻怕不行,師叔多次囑咐過,這裡是不準外人進去的。”
“一點辦法也沒有?”績吾試探著問道,目光滿是懇切。
“這個……”蒼笛對上他的眼睛,雙頰不覺有些發熱。第一次見他時,她就對他的眼睛印象深刻。除了小孩子,她極少從大人眼裡看到那種乾淨、清澈。她喜歡看他的眼睛,卻在此時十分不忍看他失望的目光,不由低下頭去攪手指。一直以來,兩人相處時,她都忘不了第一次見面時的不愉快,總覺得有幾分理虧。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事請自己幫忙,若是拒了,豈不是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更遠?好一會,她咬了咬唇,“你跟我來。”
績吾跟著她走向一旁的側院,蒼笛從屋裡拿出一件白袍遞給他,“你換上這件衣服。”
――喬裝打扮?績吾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立即脫了外袍換衣服。蒼笛見他在自己面前就直接換了衣服,一張臉不由漲得通紅,忙扭到一旁不敢看。
“這樣就行了?”眨眼間績吾已換好了衣服,一邊整理一邊問蒼笛。
蒼笛先是虛虛瞟了一眼,見他果然換好了,才轉過身來。似乎看慣了他穿黑色,突然換了白衣,她隻覺眼前一亮。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穿上飄逸的白袍,分外的瀟灑磊落。她遮掩著揉了揉發燙的臉頰,囑咐道,“待會我尋個理由讓你進去,但隻有一盞茶的時間,到時候我就在門口,把你接出來。今天非同往常,是萬萬不能出差錯的。”
“好。”績吾一邊答應著一邊將刀往身上背。蒼笛見此忙攔住他,“九嬰刀不能帶。”
“為何?”績吾不解,從記事起這把刀就沒離過他。
蒼笛怕他誤會,
忙道,“我從沒進過那個院子,因為我是女子。那院裡起了衝陽陣,屬陰之物不可進,更不用說陰氣甚重的九嬰刀了。你如果帶著它,院門是進不了的。如果你信任我,我先幫你保管。” 績吾抬頭看著近在眼前的石頭塔,忖度了很久才點了頭,“那就麻煩你了。”
蒼笛見他將刀交給自己,心裡高興不已。
績吾見她抱著刀笑得合不攏嘴,不由奇怪,“你笑什麽?”
蒼笛這才發現自己竟然笑出來了,忙一邊忍著樂一邊道,“我是高興你又重新信任我了。”
“那希望你不要再讓我失望。”績吾挑了挑眉。
蒼笛忙道,“不會!我保證!”
她領著績吾來到院門口,守門的是澄陽的弟子阿愁,他見到蒼笛及身後的人,不由皺了皺眉,“蒼笛,你怎麽到這來了?”
“姐姐出發前讓我注意些這邊的情況,師兄放心,我不會進去的。”蒼笛笑著道。
阿愁明顯松了口氣,又看向績吾,“他呢?”
“哦,你看我差點忘了,”蒼笛像是這才想起績吾這號人,“他是育祁師兄帶來的,是至陽之人,說是對衝陽陣極是有益。師兄,我不太懂這個,你看可是如此?”
阿愁聽此不由細看績吾,立時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是誰。他的確聽說育祁師兄將這人帶進了晁洲,但是讓他進陣,真的沒事嗎?畢竟這人殺了黑鱗君……
蒼笛見他面上神情變幻,便聳了聳肩膀道,“這事是育祁師兄交代我的,師兄若是不信,我也沒辦法。不過,若是因此耽誤了什麽事,師兄可不要都推給我哦。”
阿愁一聽,眉頭就皺得更緊了,心想著今天是除煞物的大日子,若是真耽誤了什麽,就不是他能擔得起的,便又向蒼笛確認,“果真是育祁師兄吩咐的?”
“自然!”蒼笛用力點頭,她慶幸今天月色暗而門口又是掛的紅燈籠,不然肯定會穿幫。
阿愁便松了口,“好吧。”他從衣袖中拿出一個玉瓶,倒了顆白色藥丸出來,遞給績吾,“還請服下。”
“師兄,”蒼笛忙推他的手,“你傻啦?若是他需服這藥丸,何必現在才送來?為了讓他幫忙,育祁師兄可是沒少費工夫,你這一顆藥丸,可不讓這番功夫全廢了?”
阿愁聽此不由拍了下腦門,“哈哈,我也是被師父念的了。這個節骨眼上,可不敢出紕漏。”
望著績吾順利進了院子,蒼笛才松了口氣。她不敢走遠,就在拐角處等著,千盼萬盼績吾快點出來。
正對著院子是塊迎門牆,牆面頗為粗糙,像是倉促修建。而繞過牆,眼前景象讓績吾心中大驚大駭。只見寬大的將整座石頭塔圍起來的院子裡,坐滿了與他一樣穿著白袍的男人,不下千百,皆盤腿坐立,面無表情,失了魂般一動不動。
他還陷在眼前景象的衝擊裡,兩個道人已向他走來,臉上滿是戒備,“誰人?”
績吾忙回過神,微微抬起下巴,背著手道,“育祁讓我過來,說是陣勢出了些問題。”
兩人對視一眼,半信半疑,“是育祁師兄讓你來的?”
績吾還沒來得及回答,裡面又一道人焦急喝道,“師兄,再需十人!”
“來了!”一人回了,掩嘴與另一人小聲嘀咕。績吾面上仍是一副不上心的樣子,耳朵卻微微動了動,凝神聽起來。
“可能師父那邊發動了,塔轉動的越來越快,這樣下去,隻怕送多少人進去也頂不住。這人既然是育祁師兄讓進來的,不如讓他試試?”
“也好。唉,沒了龍珠,隻能靠人的陽氣,可多少才能夠啊。希望師父那邊順利除掉煞物,不然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
兩人說到這裡都開始面露不忍之色,其中一人看向績吾,語氣也變得恭敬起來,“既然如此,還請隨我等前來。”
績吾跟著他二人走向石頭塔,心還因適才聽到的話怦怦亂跳,這些人將這些男人聚到這裡究竟做了什麽?死了那麽多人又是為何?今天他們去除煞物,跟石頭塔又有什麽關系?
那兩人在塔前停下,與守在這裡的道人小聲說著原由,那幾人看向績吾立時都有幾分看救星的意思。塔門此時開了,一位道人引了九位白袍男子進入塔內,又向績吾請了請。
績吾看著前面九人呆滯的背影,心中不安愈甚。要不要進去呢?他踟躕良久,耳聽著身邊道人催促,眼見著塔門緩緩關閉,他深吸了口氣,抬腳進了去。
雙腳剛跨過門檻, 身後塔門就嘭地一聲關了上,他背脊不由就是一挺,細看塔中情形。塔一層一層的盤著向上,高不見頂。每一層上都盤坐著十個白袍男子,新來的那九位也盤腿坐在最低層,與邊角處空出一個位來。正中的通天柱卻是兩條盤旋而上的巨龍,粗足有五人合抱,長只見尾不見首,須眉畢現,栩栩如生,令人心生敬畏。
他尚沉浸在對二龍的震撼中時,頭頂傳來若有似無的慘叫聲。而過了沒多久,整座塔“哢哢”一陣響,便見樓層整個向上移了一層,他所在的一層變作二層,而腳下又出現新的一層,這是?
難道!
他意識到了什麽,忙快速向上攀爬。塔極高,他不知爬了多久,才遙遙看到兩個交頸怒吼的龍首。而兩龍首中間的樓層上正坐著十人,此時這十人不再是面無表情、毫無知覺,而是慌亂的似要掙脫某種束縛,便見絲絲的白色霧氣從他們身上扯下,吞進巨龍口中。而那些人沒有堅持多久,便一陣尖叫後整個被吞進了龍肚子裡!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衝陽陣,用人命穩住封印?績吾隻覺胸中生起滿腔怒意,他奮力一躍,直接躍到那已經空了的樓層上。而他還沒來得及出招對付巨龍,雙手已被巨大的力道扯著分別向兩龍首伸去,下一刻,他隻覺全身似要被撕裂了,有什麽東西被不斷地從體內抽出去!
他咬住舌尖,盡力保持頭腦清明,與那兩股力道抗衡。他此時卻無法看見,在他身上白色陽氣被不斷抽走的同時,於丹田處,慢慢湧起一團隱隱的黑氣,越來越明顯,且迅速地漫向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