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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域歸途》第7章 桃園
  幾日下來,績伍一路跟著萏河晝伏夜出,一路盡撿著荒僻處,四周山水草木已大變。

  這日半夜,圓月高高掛於天際,在濃密的黑雲間穿梭,偶爾泄下的慘白月光,將腳下的路照得清清楚楚。血氣尚濃,斷刃反射的亮光刺得人眼睛疼,他們正行在剛剛廝殺過的戰場。屍體壘成了小山,不少眼睛來不及閉上,仍帶著死亡來臨前一刻的恐懼和絕望,看得人心頭髮寒。

  更詭異地是,不少屍體竟有著撕咬的痕跡……績吾走在其間,如若身在惡鬼地獄。

  萏河停了下來,她站在那裡,雙手托著魚燈底部,只見那魚燈慢慢升起,光亮愈來愈甚,漸漸遮住了月光,將整個戰場照得亮如白晝。隨後她扯下腰間的開魂鈴,一邊輕聲晃動,一邊慢慢起舞。

  她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舒展到極致,白衣鼓鼓張起,紛飛間不聞半絲聲響。她身材本窈窕有致,尤其是腰肢,盈盈隻堪一握,這番舞蹈本該是極美妙,卻因它的低緩無聲,帶出無限的壓抑和悲切。待得收尾處,她動作加快,快速旋轉中突然停下,魚燈隨即落下,亮光倏暗。像是情緒被越扯越高,行將宣泄時被生生止住。黑雲再次避月的戰場,霎時間陷入一片黑暗,慟哭四起,無盡蒼涼。

  無數的黑影從四處鑽出,長長的排在她身後。魚燈昏黃的燈光下,績吾看到她半仰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這,便是魂引在引魂嗎?

  隊伍走出好遠,績吾仍陷在那場安魂舞裡,有些回不過神。

  據說人間至鬼穴,需跨三千道山、三千條水,來往需數月。日落日出,績吾已經記不清他們走了幾天,是三天還是三十天,他已完全沒了概念。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碎石灘塗簡直無處下腳。所以當眼前出現一片桃樹林時,績吾使勁揉了半天眼睛,仍不敢相信。

  桃樹上掛著拳頭大的桃子,有些已開始上色,桃林正中有一個簡易的棚子,是園主人居所。績吾見東邊已有萌動的晨光,知道萏河不多時便要休息了,便想著在這園中討些吃食。不知是不是路途環境太過險惡,根本沒什麽動物出沒,他已經有兩天沒怎麽吃東西了。

  到那棚子前時,正有一個老伯提著褲子去入廁,遙遙看到萏河愣在了當地。好一會才一口唾沫唾到地上,罵道,“醃H東西,那麽大的地不走,偏偏過我這桃林,真晦氣!”說完又連連呸了幾聲。

  “你為什麽罵她醃H東西?”

  身後突然傳來說話聲,這老伯三魂差點飛了倆,下意識竄開一步回過頭,看到不知何時身後竟然站了一少年,黑衣大刀,身材挺拔,別有氣度。他手摸到一旁的鋤頭,握在手裡抖著聲音問,“你是何人?鬼鬼祟祟的要幹什麽?我、我可告訴你……”

  績吾打斷他的話,再次問道,“你為什麽罵她醃H東西?”他無論如何不能將萏河與那四個字聯系起來。其實孤獨的旅程裡,望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背影,他總是不經意想起那次在五葉城外,她那眸光一轉,自己心頭那種莫名的悸動,那種慌亂又喜悅的感覺。特別陌生,又特別真實,就像是被貓抓了一下,總有暗暗地癢,讓人想去撓,又不知撓在哪裡,便總一直惦記著。

  老伯見他神情迷惑中又帶著些許怒氣,立時想到什麽,忙道,“那東西叫魂引,專門勾人魂,尤其是勾引男人。小兄弟千萬不要看她皮相好,就被迷得不知死活了,其實髒得很。一個說不準就可能被她們吃掉,

死了魂沒了,連投胎都投不了。我可不是駭你!”  一番話聽得績吾眉頭緊蹙,一路上他看到萏河引的都是那些無法安息或者懷有怨氣的魂,所謂勾人魂或者吃人明顯是坊間流傳,但……他再次想起那眸光一轉,那種無法言狀的酥癢,難道那時自己便被她勾了嗎?

  再走樣的傳言也總會帶有事實的一點蹤跡,就好比那日那個小二說的,站在小二的角度他說的其實算不得假話。如果自己換到老伯,或者旁觀者的角度,是不是魂引的確就是那般?他一味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一面,是不是讓自己進了套仍不自知?

  終點究竟在哪裡,她帶自己一路過來又究竟是什麽目的?會不會和當日那個道袍少女一樣,隻是要利用他。

  他覺得有些頭疼,以往他坐山上觀人間,以為盡知凡生百態。真正踏進來,才發現遠比自己想象的複雜。經過了黑鱗君那事,他也再不敢將人往簡單裡瞧。

  究竟要不要繼續跟過去呢?

  老伯接下來還說了什麽,他大多聽得心不在焉。不過說了會話,老伯知道他從遙遠的五葉城來,頗為稀奇,也很高興有人能陪他說說話。他拿出春天自己釀的桃花釀,給績吾倒滿了,痛快喝起來。

  老伯酒量不行,才喝了幾杯就有些大舌頭,當聽到績吾問他附近為何沒有動物活動跡象時,立馬來了興致說起來,“這山上住著山神,尋常動物哪敢來此作祟?你瞧我這桃林在這樣窮山惡水裡是不是很奇特?這是山神保佑。”他說著,打了個酒嗝,目光放在虛無的遠處,“老兒我自小沒爹沒娘,有人將我領到這山上,給看園人當兒子,也算找口飯吃。我那時小,大概七八歲吧,比桌子高不了多少。那天我爹喝多了,就倚在你身後那棵樹下醒酒,對,就你身後那棵。”

  老伯再次打了個酒嗝,“迷迷瞪瞪間他就看到五棵樹開外,地上臥了隻黑虎,可真黑啊,比鍋黑都黑,頭上卻有一個白色的‘王’字。他老人家哪見過這樣的奇物,酒氣上腦,拿起打鳥的弓箭就射,正打在那黑虎肚子上。那黑虎似是有了崽,肚子鼓著,當下就被射的低吼一聲,飛快消息在桃林裡。可,你猜怎麽著?”

  老伯像是不滿績吾聽半天一個回應也沒,停下來問他。

  績吾道,“它受了傷,沒去咬傷它的人,反而遁走了,可見它本無惡意,也不是什麽凶煞之物。”

  “小兄弟說的不錯,那黑虎本來是沒有惡意。但是,來年春天,滿園桃樹卻是一朵花也沒開,秋天自然一個桃子也沒結出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得罪山神了。可我爹不信啊,他氣不過便去找了獵靈人。獵靈人在山上待了三個多月,終於抓到了那頭黑虎。那天我也跑去看了,黑虎應該是剛生產完沒多久,肚子癟了,頗有些瘦骨嶙峋。它脖子被獵靈人用帶刃的叉卡著,血流的到處都是。它的眼睛已經沒光了,眼角卻積著一滴淚,一滴淚啊。”

  老伯感慨不已,似是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見他良久不說話,績吾忍不住問道,“那後來呢?它的崽活下來了嗎?”

  “哦,”老伯拍了拍腦門,道,“年紀大了,總是想以前的事。你說它的崽啊,我記得。黑虎死後沒多久,我爹就病死了。他這人就是太倔了,他認定的事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不然怎麽說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呢,沒人救得了他。桃林連著三年無收成,人人都道我們得罪了山神,再不敢上山來,也不準我下山。我那時小啊,就到處挖竹筍、地瓜吃, 總算沒有餓死。可就是三年後,冬天就快過了,我在林子裡除草,遠遠的就看見個黑乎乎的東西,跟狗差不多大。我當時心裡就一個咯噔,不知怎的,我就非常確定這一定是那黑虎的崽。我這心裡啊是又安慰又忐忑,忙跑回棚子裡,將早上剩的烤地瓜拿出來。不敢離它太近,怕驚擾了它,就放在它前面的樹下。”

  老伯又停了會,“它那眼睛烏黑烏黑的,就那麽看著我,一點都不防備。見我走遠了,才小心湊到樹下,將那地瓜吃了。後來我就常見著它,也常常拿東西喂它。可也奇了,春天一來,滿園的那個桃花啊,離一裡地都能聞到花香。但那之後,我就不常見它了,一直到現在,幾十年來,見的次數一個巴掌都數得清。”

  他又喝了口酒,“不過,我小的時候還是經常見些野兔啊山羊啊,桃子快熟時更是煩那鳥煩得很。最近幾年的確少見了,倒不知為什麽。”

  他暈的有些厲害,起身到棚子裡去睡,邊走邊歎道,“近幾年戰亂也多了,朝廷心大,削藩固僵。殺氣重,可不消磨生靈嗎?唉,如今連個上山陪我說話的人都沒嘍。”

  績吾將杯裡的酒一口飲盡,想到昨晚經過的戰場,那死不瞑目的眼,那百千遊蕩的魂,心裡也是覺得有些堵,隨即他想到那支滿懷悲憫的舞。眼睛看著萏河離去的方向,他忽然就下了決心,心道你既千裡引我至此,那我且就一跟到底,看你究竟是何目的。

  萬一有詐,他有的,左右也不過一條命一把刀。而有這條命這把刀在,任何情況他都要博上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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