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科長的競選終於有了結果,當米滿倉看到機關樓內張貼的“科長任選公示”的一刹那,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公示裡面沒有他的名字,果然是那個姓王的競爭對手獲勝。這一刻他像挨了一悶棍,頭有些眩暈,在亂哄哄的圍觀者的議論聲中,米滿倉夾著包跑到廁所裡,從裡面關上門,他閉上眼睛靠在廁所門後,腦子裡亂哄哄的,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情緒,這種感覺跟幾年前自己那次從黃龍山監工回來,滿懷期望想得先進,結果落空的感覺一模一樣,酸楚,委屈一股腦地襲來,再咬牙都無濟於事。
回到辦公桌前,米滿倉假裝出一副很平靜的神態和同事們打著招呼,一個下午他沒有心思工作,一直盯著電腦屏幕發呆。現在,一系列的問題又擺在他的面前,費了那麽多心思,花了好幾萬塊錢,說沒了就沒了,這些錢還都是自己刷信用卡和“騙”張小麗的購房款。本來,他都想好了,如果這次競選成功了,可以很驕傲地向張小麗坦言這所有錢的用途,畢竟在這個小城提個科長也是一般人不敢想的奢望,到那個時候他就是坦白了錢的去向,相信張小麗或者自己的親人也會覺得值,會支持他的,到那個時候,他這先斬後奏的招數就成了英明果斷的做法。
可是,目前這種結果真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自己在單位沒有得到科長的職位,還花了這麽多錢,真不知道以後怎麽應付張小麗的質問,還有如何去還掉下個月信用卡的欠費,這所有情況要是讓張小麗知道了,依照她的直脾氣肯定跟他鬧個沒完。
還有一件事兒,就是領導飯也吃了東西也收了,這沒有辦成事兒是不是也得私人之間有個啥說法,是不是能把東西退給他,如果真能這樣也能緩解一下自己的壓力。
整整一個下午,米滿倉亂得理不出個頭緒來,快下班的時候,他給張小麗打電話說自己晚上要加班,不回去吃飯了。
下班後,米滿倉沿著街道踩著飄零的黃葉一直走到河濱公園,公園裡冷冷清清,這裡曾經是他和張小麗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還是他去黃龍山前和魏晉聊天說心裡話的地方。今天以這樣的心情再次來到這裡,他的心比這冷清的氛圍還要冷很多。
這算是職場的第二次失敗了,不是米滿倉怕失敗,主要是每次失敗後復出的代價比失敗本身還要沉重。上一次失敗後被發配到黃龍山,而且還替領導背了黑鍋,這一次失敗後還要背負幾萬元的債務,對他這一個月三千元靠工資吃飯的小公務員來說真的是個不小的數字,而且牙掉了必須往肚子裡咽,還不能對張小麗敘說。
米滿倉背著包,一圈又一圈地在公園裡走著,他覺得自己特別的孤獨,沒人能理解,也沒人能體會到他的境遇和此刻的心緒。他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將包放在腿上,把頭深深地埋在胸前,他覺得自己太累了,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很多,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太無奈,太無助,他獨自無聲地啜泣了一會兒,用衣袖擦了擦眼淚,掏出自己的劣質香煙一顆接一顆地抽起來。
這次職場失利讓他特別的灰心失意,這樣的機會不是每年都有,下一次機會出現還不知道啥時候,想想這次的原因,他覺得就是再有一次機會,沒有錢沒有人脈,到時候機會真的來了自己也未必能夠把握得住。
下一步路該怎麽走,這是目前最緊迫的一個問題,想了一會兒,他覺得職場真沒意思,
太費神太勞人,假如以後把自己的專注從職場轉到生活上呢,想點兒辦法賺點錢圖個實惠,可又一想,自己一沒經驗二沒本錢,這想法還是一場空,米滿倉越想越覺得內心空空的,一點兒希望和信心都沒有。 好久沒有給家裡打電話了,此刻他特別想跟老家的爸爸和媽媽說個話,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家裡的電話,媽媽問他最近怎麽樣,米滿倉故意抬高音調,他說:“好著呢,啥都好,工作順心,大人和孩子都好,你們不要操心,你和我爸在家多保重身體,想吃啥就買,別不舍得花錢,過年我帶孩子回去看你們”。
一會兒爸爸接過電話,米滿倉不知為什麽,此刻特別想跟爸爸說說內心的委屈,他剛一張嘴,突然又強迫自己停下來,想想還是不能說,別說事情不能說,連不好的情緒都不能讓爸爸覺察出來,從畢業參加工作以來,包括上次被人整下去,這都過了幾年了,他一直把這件事情壓在心底,至今都沒有告訴過爸媽,這次的事情咬咬牙,還是一個人抗了吧。
每次爸爸對米滿倉講話都像人生導師,基本不問米滿倉任何生活上的事兒,都是給他講為數不多的幾個米滿倉早都爛熟的人生道理。
爸爸說:“你這一年才回來一回,其實爸爸也想跟你好好聊聊,要不是電話費貴的話,爸爸有一肚子話想跟你說呢”,米滿倉沉住氣,不讓爸爸覺察自己情緒,他平靜地說:“爸爸,你說,不要緊,花不了多少電話費,我也想聽你嘮叨嘮叨”,爸爸給他說的道理都是用家鄉種植的莊稼打比喻,他說:“倉子,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爸爸也是在外面打過工的人,在外面的日子難混,尤其像你兩手空空,誰都指望不上的人,只要走正路,不乾違法的事兒,你不論在外面混成啥樣子,我和你媽都高興”。
米滿倉拿著電話聽著爸爸的話,只能簡單地回答“嗯”,他怕一說話帶出哭腔來,爸爸電話裡頓了一下說:“倉子,我怎覺得今天你給家裡打電話情緒不好啊,是不是有啥事兒了”, 米滿倉聽爸爸這麽說,一陣慌亂,他故意乾咳幾聲讓自己的情緒鎮定下來,說“哎呀,好我的爸呢,你想啥呢,我能有啥事兒,沒有,真的啥事兒都沒有,家裡啥都好著呢,我工作也都好著呢,有啥事兒了我肯定要給你說的”。
爸爸電話一頭還是有些猶豫的語氣說:“沒有就好,你也成家立業了,咱這窮苦家庭出來的娃首先要學會吃苦不覺苦,爸也不會講啥大道理,反正你記住,人這一輩子不論幹啥,其實就跟種莊稼一個道理,除了自己努力之外還要看天氣,風調雨順了,你勤奮耕作基本就有個好收成,遇到年饉了,碰到旱澇天氣,你再努力估計想豐收很難,但倉子你記住哦,爸就是想給你說的,莊稼不收年年種,今年歉收了,不要怨誰,怨誰都沒用,明年繼續種,還要用心種,這話你記下,你爸我這輩子就跟莊稼打了大半輩子交道,就明白這一個道理……”。
電話一頭的米滿倉聽完爸爸的話,掛掉電話再一次抑製不住地流下了眼淚,他仰起頭,靠在木椅上,用兩隻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流出來。人到這個時候,才覺得父母的偉大,一句不經意的關慰,一句發自肺腑的告誡也只有此刻才能覺得啥時候父母都是自己的港灣。
眼淚流出來,米滿倉覺得內心裡輕松了很多,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公園裡的廣場舞已經開場,狂勁的音樂聲震耳欲聾,每一個節奏強勁地衝擊著人的靈魂,米滿倉覺得自己必須要有信心再次站起來去解決眼前面臨的問題幾個問題,還要抽空好好考慮一下自己下一步的職場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