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與宿舍相對的走廊另一面的房間,在往食堂走時,楊夢文正好碰上下樓的徐場長和宋主任,徐場長帶楊夢文進了一個小餐廳,裡面有一張圓桌,此時上面已經擺滿了菜。果然,此前在樓門口看見的那個系圍裙的正是徐場長口中的“老袁”。他正張羅著讓剛才喊人們吃飯的女孩兒拿酒呢。楊夢文看見,那女孩兒因忙活而變得臉有些紅,但不知為什麽走起路來腿有點跛,與她的容貌相比是那麽不相襯。這麽好的女孩兒怎麽會跛呢?
無意中,那女孩兒發現了楊夢文的目光,咬了下嘴唇小聲說:“看什麽看?”
楊夢文也覺失禮,不敢再盯著看了。
徐場長拿過酒瓶子,不由分說就倒了一杯放在楊夢文面前,說:“你第一天來,喝一杯!”
“哦,我……不會喝酒!”
袁師傅笑著坐在桌邊自己給自己倒酒,並招呼宋子申。宋子申盛了一碗飯坐在桌邊,嘴裡說著:“你們喝吧,我可不喝那玩兒意!”
袁師傅又叫那跛足的女孩兒:“小昭啊,別忙活了,過來吃飯!”
哦,原來她叫小昭。楊夢文不由得又看了一眼,腦海卻是《倚天屠龍記》裡的小昭,剛開始時她也是裝作跛足的。
徐場長用手擦了擦筷子,卻放在碗上,端起酒杯說:“來,小楊啊,喝酒!”
“場長,我……”
小昭坐在桌前,把一盤菜往楊夢文跟前推了推,說道:“場長,別讓他喝了,看他文質彬彬的能喝酒嗎?”
聽他這麽一說,楊夢文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但酒下肚後,真是辣呀!他咳嗽起來。
幾個人正吃著呢,有人走了進來。
徐場長招呼著:“曉紅啊,上這桌吃來呀!剛才把你忘了!”
“不了,場長,我回家吃!”說話的果然是曲曉紅。
楊夢文掃了一眼,見她拿著東西走到桌前,對徐場長說:“場長,這個得您簽字。提出來的現金我交給宋主任了,明天你們不是要出差嘛!”
等徐場長簽完了字,她轉身往外走,臨走時還看了看楊夢文,說道:“袁叔,你自己喝也就算了,他那麽文弱可別讓他喝多了!”
袁師傅叭噠叭噠嘴,放下筷子說:“我怎麽覺得今天有點反常呢?丫頭們都話裡有話!”
徐場長又端起酒杯,舉著對楊夢文說:“小楊啊,你是咱們場來的第一個大學生!”
“場長,是中專……”
“那就是大學生!來,喝了這杯就吃飯!”
這是楊夢文參加工作後的第一頓集體夥食飯,他是在緊張加興奮的狀態下吃完的,他吃得很飽,原因是那個叫小昭的不停給他夾菜添飯,而他的原則又是不能剩飯,所以,等把碗裡的東西吃乾淨時,肚子就有些撐了。本來,他是打算在場區走走消化消化食的,但場區裡面散步的職工較多,尤其是晚班的職工們陸續來上班了,都聚在樓門口,他可不想在眾人面前供他們品評。於是,他就回了宿舍。
可剛一進宿舍,“發哥”就跟著進來了,一進來就神神叨叨地開講他的風流韻事。他躲又無處躲,隻得躺在床上拿一本書裝著看,但耳朵裡卻傳過來他的聲音,想不聽都不行。
“發哥,怎麽回來了?不是說晚上不回來睡了嗎?”有人故意引逗著。
“今晚的事兒辦完了,不回來哪兒睡去?”“發哥”抖了一句,接著就開講,“你們猜怎麽著?昨晚她媽還哭著喊疼呢,
今兒個就主動約哥!馬丫夠辣吧?” “約你幹嘛呀?吃飯還是看電影啊?”有個小子覺得聽著不過癮,又引逗著。
“還能幹嘛呀?昨天得勁了,今兒個能不找哥?咱是誰呀?能讓人家姑娘說出口嗎?反正她家裡也沒人,那就乾吧?”
“發哥,怎乾的?快說說!”另一個小子有些迫不及待。
“今兒個他媽比昨晚爽,馬丫今兒個穿的是裙子,往上一掀,小褲叉一扒……”說到這兒,“發哥”不往下說了,伸手在衣服和褲子口袋裡亂摸。
一個小子趕緊遞過一根煙來給點著了,然後一聲不吭地又退到了床上,生怕說什麽會打斷接下來的“精彩”。
“發哥”狠狠地吸了一口,把那口煙吐出去後,這才繼續說道:“你們還想聽啥?都他媽不學好!”說著,他大咧咧地轉身推門出去了。
幾個小子或躺或趴地在床上都呆愣著,為沒有聽到接下來發生的事而感到沮喪。楊夢文終於長出了一口氣,剛才他大氣都不敢出,劉發講的這些雖說讓人聽了臉紅心熱,但作為正值青春旺盛、活力四射的年紀,又有哪個小夥子會不心動呢?楊夢文也不例外,甚至聽到關鍵時他明顯感覺自己下面在發生著變化,讓他恨死了自己的變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變化呢?劉發說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或許是真的,但那小子想沒想過,要是萬一有一天馬丫成了他媳婦可怎麽辦?那他豈不是把自己和媳婦那點事兒都公布於眾了?
喂夜料的時間到了,宿舍裡就剩楊夢文一個人,其他人都各自忙去了。看看沒人了,他從床上爬起來,拿了毛巾等物就進了洗手間,這條乾淨得一次都未用過的新毛巾還是母親在給五哥買結婚用物時買的呢。他洗了臉、刷了牙,又用梳子攏了攏頭髮,正照鏡子呢,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四下看了看,又把頭探到門口往走廊裡看了一眼,就回過身把門關得死死的,然後把衣服脫了下去,就在洗手池子邊上洗起澡來,其實他主要想洗的是下面,因為剛才聽了劉發的胡話後下面已經有些濕了。洗完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突然有種要逃離的想法,真是要多丟人有多丟人!
擦幹了身上的水後,他開始穿衣服,但剛穿了一半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他嚇得胡亂往身上套著衣服,可越著急越套不上。就在這時,門開了,有個人走了進來,他大氣都不敢出,只顧悶頭穿衣服。
“喲!怎麽在這兒洗上了?”說話的竟然是個女的!
他回頭一看,是個戴著眼鏡的女孩兒,並不認識。想到剛才自己做的事,他臉有些漲紅,還有些熱。正驚異於怎麽會進來個女孩兒時,他四下一看,差點都哭了,原來,洗手池是男女共用的,女衛生間就在裡面,旁邊是男衛生間。
那女孩兒見他緊張的樣子不禁笑出聲來,然後又上下打量著。楊夢文急得直擺手,嘴裡吱唔著:“看……看什麽看哪?”
“誰稀的看你!瘦不拉唧的!洗澡間在二樓,新安的太陽能!”說著,她推門進了女衛生間,還把門重重地關上,聽著“嘩啦嘩啦”的聲音,準是把門栓插上了。
楊夢文這才長出了一口氣,索性剩下的衣服也不穿了,收拾了東西就跑回宿舍,但直到進了屋心裡卻還是狂跳不已。他越想越後怕,幸虧自己動作快,要是再慢一點就被那女的撞上了,那豈不是更丟人?
他咧著嘴胡思亂想,又把剛才沒穿好的襯衫脫下來準備重新穿,還有褲子,剛才隻穿進去一條腿。他脫下襯衫和褲子後,看著自己的身體,不禁握起拳頭揮了揮,心說,誰瘦不拉唧的了?正在這時,門一響,有個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喂!梳子落下了!”
楊夢文都要哭了,恨不得有個地縫鑽進去。他趕緊抱起襯衫捂住前胸,回身看著那女孩兒咧著嘴說:“大姐,能不能不這樣啊!敲下門會死啊?”
那女孩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更為放肆地指著他說:“你捂的應該是下面!哈哈哈!”說笑著,她把梳子往門旁的桌上一放,縮回頭去。
楊夢文怔怔地看著門口,又低頭看了看,內褲明顯有些小了,是啊,她說得沒錯,剛才為什麽不擋下面呢?還有就是,這條內褲已經舊了,哪天應該買條新的。
他一邊想著心事一邊走到門旁,打算把梳子取回來。可他剛伸出手,門突然又開了,那女孩兒探進頭說:“你是新來的楊夢文吧?”
楊夢文嚇得迅速用手捂著下面,帶著哭腔說:“大姐,求你了,不帶這麽嚇人的!”
那女孩兒卻肆無忌憚地往他下身掃了一眼,嚇得他趕緊彎下腰去。
“我是來實習的,叫徐秀春!”說完,她呵呵地笑著縮回頭去。
驚魂未定的楊夢文趕緊跑回自己的床鋪前,迅速把衣服和褲子穿好,坐在床上後,他想了一下,又找出件夾克穿在身上,這才稍稍覺得安全了許多。
躺在床上,他這才想起來,白天時忘了問徐場長,給自己分配的是什麽工作呢?看樣子肯定不會像宿舍裡的其他人那樣做飼養員,自己在學校的專業是園藝,園林也是主課,最適合自己的,就是把場區的綠化搞好,現在是三月份,再過一個月就是栽樹的時節,錯過了這個春季再想栽樹可就得秋天了。他決定,明天去找徐場長,說說自己的想法。
約莫一個小時後,宿舍裡的其他人陸續收工回來了,一進屋,這幫小子們就張羅著玩撲克,而那個蘭花指張大力則端著盆搭著毛巾去了洗手間。張羅玩撲克張羅得最歡的那小子自我介紹時楊夢文沒聽清具體叫什麽名字,隻記住了別人叫他時的外號“張小胖”。此時,他拿了一副撲克正叫得歡呢,還讓楊夢文也“參戰”。楊夢文擺了擺手。
幾個小子把腦袋湊在一起就開玩,吆五喝六的。玩兒到半途時,有個小子說了一句:“發哥怎沒回來呢?”
“靠!你小子就想聽他那些騷事兒!改天哥帶你看點更帶勁的,他那算啥呀?”說話的是“張小胖”。
“啥呀啥呀?”
“先不告訴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快點出牌,別墨跡!”
楊夢文在床上拿本書卻一點也看不進去,他掃了一眼玩得正嗨的幾個人,從年齡上看他們與自己差不多大,卻活得比自己要快樂得多。既然是一般的工人,那也就是說,他們沒有什麽學歷,但自己呢?倒算是有學歷,也不過是個中專而已,並不比誰高一等,要想在這家單位生存下去,自己是不是該改變一下性格呢?不和他們打成一片,那自己是不是太清高了?或許人家是縣城裡來的人呢,這裡面有什麽幹部子弟也說不定呢,而自己不過是個窮小子,有什麽可清高的?想到這兒,他翻身下了地,湊到他們玩撲克的床邊站那兒觀起戰來。
看了幾副牌後,有人敲門,“張小胖”喊了一句:“男寢大門永遠向你們敞開!進來!”
楊夢文聽明白了,敲門的一定是女生,如果是男的,肯定不會敲門的。但女生也有不同,此前那位實習生徐秀春就從來不敲門。
果然,進來的是個女孩兒,個頭不高,梳著短發。一進來就徑直走過來,邊走邊說:“張得志!膽兒肥了是吧?下班也不回家?”
“張小胖”頭都沒回,一聽聲音就把撲克往楊夢文手裡一塞,身子往後一撤,嘴裡說:“我沒玩兒,這不是賣單呢嘛!出牌呀老楊!”
楊夢文這才想起來,他大名叫張得志。他看了一眼已經走到近前的女孩兒,又看了看手裡的牌,隻好抽出一張打了出去。
“哥兒幾個你們玩吧啊,我得跟我媳婦回去了!”張得志回身一伸手攬過那女孩兒的肩膀,轉身要走。
那女孩兒看了楊夢文一眼,輕聲道:“你就是新來的楊夢文吧?”
楊夢文“哦”了一聲,心想,自己也不過才來不到半天,怎麽會盡人皆知呢?
那女孩兒跟著張得志一邊往外走一邊自語:“大學生還玩撲克?”
楊夢文抬眼看著門口,心說,玩撲克難道還分人嗎?嘴裡卻說:“她怎麽知道我名字呢?”
洗漱完回來的張大力笑著細聲細語地說:“楊哥,場子都傳開了,說咱場來了一男一女兩個大學生,男的文質彬彬女的妖道漂亮!”
“什麽呀,徐秀春是來實習的!”
“實什麽習呀,你還不明白嘛,她是場長的女兒,畢業後肯定是要到咱們場工作的!”
幾個人的對話中,楊夢文聽明白了,原來那大膽的女子徐秀春是徐場長的女兒呀!他一分析,工人們說的也對,這小女子果然妖道著呢!至於漂不漂亮就不知道了,那時候緊張,也沒仔細看哪。
第二天,楊夢文沒有找到徐場長,曲曉紅說,場長出差了。他這才想起來,昨天吃飯時聽說了,自己給忘了。沒有找到場長,他隻好準備回宿舍。從徐場長所在的走廊最裡面的辦公室往回走,到樓梯那有好久的一段距離,穿過走廊的時候,他聽見從一間辦公室裡傳來一陣陣笑聲,都是女孩子的笑聲,聲音很大。走到那間辦公室門口時,他好奇地往裡面掃了一眼,可這一眼不要緊,他驚得頓時臉紅心跳。原來,背對著門站著個長發女孩兒,她對面是三兩個年齡稍大些的女同志。此時,那長發女孩兒正津津有味地講呢。
“……可笑死我了!這個土包子……竟然……竟然擋上面不擋下面……哈哈哈哈……”
楊夢文聽聲音就知道,說話的肯定是徐秀春,全盤看到自己出糗的小妖兒!他站在門口一時間愣住了,眉頭緊皺。對面坐著的一位大姐直使眼色,但那小妖兒像看不見似的還毫不掩飾地笑。楊夢文氣得轉身就走,剛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喊聲:“喂!不是故意的啊!別那麽小氣好不好?我又沒真的看見什麽!”
楊夢文覺得這人丟大了,心說,你還想看見什麽?還是不是姑娘?場長家的姑娘就這麽欺負人嗎?沒羞沒臊,看將來誰敢要你!
沒找到場長說出自己的想法,楊夢文隻好回到宿舍看書,那是從家裡帶來的幾本小說,其中就有《平凡的世界》。看到這本書,他自然地想起了安曉華,和她當初還書時的情景。從性格上來看,安曉華也很妖道,但沒有徐秀春這麽大膽。而孫娜呢?溫柔、賢淑,與這兩人自是不同。想著心事,他左翻一下身右翻一下身,眼睛盯著書頁竟不曾翻動過,盯了半天還是那一頁。怎麽就看不下去書呢?腦海裡一會兒冒出孫娜,一會兒冒出安曉華,而更多的卻是徐秀春。該死的小妖!害慘了我!他嘀咕了一句。
“說誰是小妖呢?”
門口的聲音嚇了楊夢文一跳,他激靈一下子坐起來, 看著門口的徐秀春咧著嘴說:“就不能敲一下門嗎?我要是上你屋不敲門行嗎?”
“你敢!”徐秀春瞪了他一眼,隨即笑著又說,“反正你也沒什麽事兒,陳姐和曉紅我們要去挖野菜,你去不去?”
她說的陳姐是場裡的會計。楊夢文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不去!”繼而又眨了下眼睛說,“要是你一個人我就去!”
這次,令他意外的是,徐秀春愣了一下,聲音緩和著放慢了語速和口氣道:“你不怕別人說閑話就行,去就去,誰怕誰?”
楊夢文驚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到底是不是男人?就這點膽兒?不帶她們了,就咱倆去!”
說著,她竟然走了過來,嚇得楊夢文迅速跳下床,一邊穿鞋一邊說:“好好好,你別過來!”而心裡卻在想,你都不怕別人說閑話我怕啥?去就去。
他穿了件衣服,開門就走,路過徐秀春時還不小心撞了一下她。可他走出好幾步了也沒聽見後面的動靜,等他回過身來再看,就見徐秀春呆愣在門口。
“怎麽不走了?”
“你……還真去呀?”
楊夢文這回心裡有底了,暗想,膽子也不太大嘛,這回知道怕了?他往回走了兩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走啊!別說是挖野菜了,幹啥都奉陪!”
徐秀春使勁往回抽那隻被抓住的手,嘴裡說著:“放手啊!你……你混蛋!”
“哈哈哈哈!”楊夢文開懷大笑,終於回敬了這小妖一次,看她以後還敢不敢放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