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共汽車,楊夢文終於到了伊陽縣,一個離家並不算遠,卻是陌生的小城。背著行李,走在大街上,他心裡好像有一團火在燒,那是一團熾烈的、充滿好奇而又忐忑的火。
經過打聽,他找到了縣政府,見到了二哥的同學——這個縣政府辦公室的看家秘書王宇。楊夢文叫了一聲“王哥”,報了自己的身份。王宇一聽是楊夢文,很熱情地讓坐,並幫他放下行李後,說:“這樣,我先帶你去吃點飯,然後咱們去農業局找他們局長。”
楊夢文忙說:“我不餓。王哥,還是先上我要去的那個單位吧。”
“呵呵,不著急,你那個地方遠著呢!”王宇笑著說,“走,我帶你去吃飯。”
楊夢文隻好跟著王宇出了辦公室。在走廊裡,他看見三三兩兩的年輕或年長的幹部模樣的人往外走,他們衣著整齊,談笑風生。他不由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雖不算寒酸,但總覺得自己身上少了些什麽。但到底少了什麽呢?或許是氣質。
在縣政府旁邊的一家小吃部,王宇給楊夢文要了兩樣菜、一碗飯,讓他先吃著,吃完飯再去找他。說完,他就回了縣政府。
楊夢文還真是餓了,他狼吞虎咽地吃著。這是他在這座小縣城裡吃的第一頓飯,他想,或許從今天開始自己就要融入這個小縣城了。接下來的日子,該會有哪些事發生呢?也許有一天,自己也會像王宇那樣成為縣城裡某單位坐辦公室的人吧。一想到這些,他就興奮不已。不一會兒的功夫,一碗飯、兩盤菜就被他吃了個精光,甚至一個菜葉都沒有剩。不是因為太餓,而是實在不能剩任何東西,因為不管是剩飯還是剩菜,在他看來,那都是犯罪。
回到王宇的辦公室後,楊夢文等了一會兒,王宇就帶著他出來了,說是去農業局見局長。
路上,他問王宇,自己去的是什麽樣的單位。王宇告訴他,是農業局下屬的一個什麽場子,具體還得聽農業局長的,他也不是很清楚。
農業局不在縣政府大院裡辦公,而是在一處獨立的樓裡。從縣政府出來一直往東,沿著寬闊筆直的大街,走了約莫三五分鍾就到了。
在往樓上走的時候,楊夢文緊緊地跟在王宇身後,剛開始時他還沒覺得怎樣,但快要走到那位局長辦公室所在的三樓時,他突然緊張起來,剛才把行李什麽的放在王宇辦公室了,此時他就覺得手心裡空空的,雙手不知往哪兒放好,插褲袋裡?覺得不妥。就這麽垂著胳膊?又有點傻。在低頭看自己那雙滿是汗的手時,楊夢文又特意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深色西服,這還是三嫂兩年前給做的呢,雖舊些,但也還說得過去;而腳上呢?是一雙雖刷得乾淨卻明顯發舊的球鞋。其實,就在他的行李裡,還有一雙黑色的皮鞋,是二哥給的,說是馬上要正式上班了,得有一雙皮鞋。楊夢文可沒穿那麽“高級”的鞋,他也穿不慣,更是舍不得穿,所以才小心地放進了行李裡,他打算等將來有更重要的場合時再穿。但此時他有些後悔了,今天就是重要的場合呀!怎麽沒穿呢?
就在他胡思亂想時,前面的王宇已經停住了腳,他敲了一下門,不等裡面答應就推開一條縫笑著說:“王局長!我來了!”
裡面傳出一個中年人的聲音,很渾厚,也很響亮:“是王秘書啊?快進來坐!”
楊夢文跟著王宇進了這間辦公室,他看見,辦公桌後面坐著一位和藹可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
從五官和坐派上一看就是領導。 王宇打了招呼後介紹道:“小楊啊,這是王局長。王局長,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楊夢文,學農的!”
“王局長好!”楊夢文禮貌地彎了下腰。
“哦,快坐快坐!你們來的正好,我一會兒正要去鹿場呢!”接著,王局長簡要介紹了一下這個養殖場的情況。原來,縣裡為了發展養殖業,在一個鎮上新建了這家養殖場,現在已經投入使用,且正在招工階段,由於楊夢文上的中專不包分配,沒有工作派遣證,因而無法按照幹部編制安排工作,暫時只能以工人的身份入場。
聽他介紹完,楊夢文連連說行,工人就工人。王局長還說,場裡有職工宿舍,有食堂,不用擔心吃飯住宿的問題。
王宇急著回縣政府,就交待了幾句後先行離開了。臨走時,他特意告訴楊夢文,讓他休息日時可以到縣城來,把他家當作自己的家就行。楊夢文心存感激,但並沒有說出來,他想的是,大恩不言謝,自己記住就是了,感恩之心要常有,並不在一時。
楊夢文先去縣政府王宇那裡取了行李,然後坐上王局長的吉普車,就直奔那個自己人生裡的第一個工作單位,位於孫家鎮的縣第三鹿場。
從伊陽縣城到孫家鎮大概有五十多華裡的路程,因此,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就到了目的地。還未開到鹿場大門呢,楊夢文就看見那一排排嶄新的房子、紅磚院牆,還有一棟五層的辦公樓,好不氣派!等進了大門再看,場區內鋪著山沙,乾淨整潔,可能是還沒來得及栽樹吧,道路兩側光禿禿的,顯得有些空曠,甚至還有成堆的建築垃圾。
吉普車停在了辦公樓前,還沒等下車呢,就見樓前的台階上走下幾個人來,為首一人臉紅紅的、身體胖胖的,頭髮有些稀疏,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來,幫著打開吉普車副駕駛的門。王局長下了車,那人上前握了握手,然後就招呼著往樓裡進。王局長卻回身看著楊夢文說:“小楊啊,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徐場長!”說著,他又回身看著徐場長說,“老徐呀,這就是我在電話裡和你說的小楊,楊夢文!”
那徐場長聽了趕緊快步上前,不由分說緊緊握住了楊夢文的手,弄得楊夢文有些措手不及。他還連聲說呢:“哎呀,小楊同志,歡迎歡迎!”
在往樓裡進的時候,楊夢文看見,門口和一樓大廳裡站著不少人,從裝束上看,應該是這裡的工人或後勤人員,因為在人群中他看見有個扎著圍裙的老頭,一看就是食堂的大師傅。人群外,還有三三兩兩的小姑娘,在那兒竊竊私語。那大師傅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這個怎麽樣?比先前來那幾個都強吧?哈哈哈!”
邊往樓上走,徐場長對在前面引領著的一個人說道:“宋主任哪,安排一下,晚上讓王局長在這兒吃飯!”
那個叫宋主任的回了一句:“好的,場長!”聽上去聲音有些細,典型的公鴨嗓。
王局長卻擺了擺手:“飯就不吃了,今天來呢,一是送小楊,二是了解一下生產和招工情況。馬上還得回去呢,改天再來的!”
徐場長答應著,緊走幾步在前面引領著進了會議室。有個穿著整潔的女同志過來倒了幾杯熱水,在給楊夢文遞水時她特意多看了一眼,弄得楊夢文直躲她的目光。
落座後,王局長又介紹了一下楊夢文,然後就示意徐場長安排人給楊夢文辦理入職手續什麽的。那位宋主任過來笑著招呼楊夢文。楊夢文站起身和王局長打了招呼就跟著宋主任出了會議室。穿過走廊,來到一間辦公室前,楊夢文看見,門牌上印著“勞資室”字樣,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到縣勞動局蓋章的情景,看來,這一定是管勞動用工的部門。進了辦公室,卻見剛才倒水的女同志坐在桌後,一見他們進來就熱情地起身打著招呼。
“楊夢文是吧?快坐!我表都填好了,你簽個字,再把相關信息填好就行!”
楊夢文懵懂地接過那張入職表,接過她遞來的筆,就坐在桌前開始填了起來。一旁,宋主任和那女同志打著哈哈,說著不著調的話。楊夢文聽見幾句,無外乎是什麽找對象之類的話。那女同志倒了一杯水放在楊夢文的桌前,楊夢文用眼睛的余光發現,她臉有些微紅,一定是剛才宋主任開了什麽玩笑。
填好了表,那女同志這才伸出手說:“我叫曲曉紅,是出納員!”
“哦!”楊夢文握了握她的手尖就馬上松開了。那曲曉紅哈哈大笑,毫不掩飾。
宋主任也過來握著楊夢文的手說:“宋子申,辦公室主任!”
“你叫他松樹籽就行!”曲曉紅打趣地說。
楊夢文聽完差點笑出聲來,但還是忍著和宋主任握了握手。這時,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宋子強探出頭去看了一眼,回身說:“王局長要走!”
楊夢文聽了趕緊走出屋去,迎著王局長走了過去,並跟著徐場長他們一直送到樓門口。站在台階上,王局長回身又握了握楊夢文的手,卻對徐場長說:“老徐呀,好好安排啊!”
“那是那是!”徐場長說著上前打開了車門。
王局長一走,徐場長就招呼楊夢文說:“小楊啊,走我帶你去看看宿舍!”又對宋子申說,“你去把小楊的行李拿來!”
一邊走,徐場長低聲問道:“小楊啊,你和王局長是什麽關系?”
“哦,王局長啊……沒什麽關系。”
徐場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再問什麽了。
進到位於一樓的這間職工宿舍,楊夢文看見,宿舍很大,裡面有七八張床,三五個年輕的小夥子正坐在床上玩撲克,見他們進來了,紛紛站了起來,還有人在悄悄地收床上的撲克。
徐場長掃了一眼,指著位於窗戶邊上的一張床鋪說:“小楊啊,你暫時先住這裡吧,回頭再說!”
楊夢文答應著接過宋子申手裡的行李,然後說:“徐場長您忙吧,謝謝了!”
徐場長卻對屋裡的幾個人說:“這是咱們場新來的楊夢文!”說完,他背著手出去了,在走廊裡還大著聲嚷,“老袁啊!晚上加倆菜!”
看著他的背影,楊夢文這才發現,徐場長竟穿的是拖鞋,還光著腳,走起路來“趿拉趿拉”的響。
等徐場長一走,宋子申一改剛才的笑臉,對宿舍裡的幾個人吼道:“上班時間不許玩兒不知道啊?趕緊收了!剛才徐場長是心情好,要不然看怎麽收拾你們!”
幾個年輕職工嚇得趕緊收拾撲克。楊夢文看見,床上還散放著幾棵香煙。看來,他們是以香煙作為賭注的。
收拾床鋪時,一個長得白白淨淨的小子過來細聲細語地說:“我叫張大力,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對了,你分幾隊了?我在一隊,負責五十多隻鹿呢!”
楊夢文禮貌地笑了笑,一時也搭不上什麽話,但他看見張大力說話時右手幾個指頭翹翹著,手指細長且白,怎麽看怎麽像“蘭花指”。
正在這時,門一響,從外面大咧咧走進個人來,一進來就大著聲嚷嚷著:“成上成上!怎沒人玩兒呢?”
見沒人應,他屋裡一掃,這才發現新來的楊夢文,就走過來瞪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後說道:“新來的?”說著,伸出手,“劉發,叫我發哥就行!”
楊夢文和這位“發哥”握了握手,心想,只知道周潤發叫發哥,沒想到這位主兒也叫發哥。
見沒人玩撲克,“發哥”點上一根煙,然後就在屋裡扯了起來。
“哥兒幾個!你們知道我昨晚把誰上了?馬丫!嗨,那叫一個純哪!像下雨天的黃瓜一樣,頂花帶刺的!一插直冒漿啊!”
這時,有人開著玩笑說:“別把人肚子整大了,到時候賴你一輩子想甩都甩不掉!哈哈哈!”
“發哥”瞪著眼睛又舞舞喧喧地說:“操,你們小破孩兒懂個逑啊?哥這些年是白混的?哥有經驗!到時候你甭管她怎叫,關鍵的時候快點往她肚皮這麽一下……”
旁邊的幾個小子聽得眼睛都直了,其中一個問道:“那她不疼?要是哭怎辦?”
“這你就不懂了吧?哥教你!疼啥疼啊?得勁還來不及呢!等將來你有了對象就明白了啊。 今兒個哥就先講到這兒!”
正說著話呢,突然傳來一陣鈴聲,聽上去像是電話的鈴聲,但又有些不像。就見“發哥”從懷裡掏出個物件來,有半塊磚頭那麽大,然後把上面的蓋子一掀,又按了一下大著聲說道:“誰呀?”
剛說完,他瞪著眼睛衝大夥“噓”了一聲,又捂著手裡的東西小聲說:“馬丫!”然後就滿臉堆笑地邊往門口走邊說著什麽。開了門,他還回過身來神秘兮兮地說,“哥先走了啊,今晚不回來了!”
他總算走了。楊夢文剛才聽得真切,無恥,絕對的無恥!他平生還是第一次聽這麽露骨和粗俗的故事呢,不,不是故事,聽他講的惟妙惟肖的,一定是真事!那也就是說,這家夥把良家姑娘給糟蹋了?什麽東西!
可是,再看屋裡的其他人,都聽得津津有味,“發哥”走後,還有人指著別人取笑說“硬了硬了”,大家狂笑不已。
楊夢文快速走出宿舍,他打算到樓門口透透氣,實在是聽不下去了。站在門口,望著黃沙鋪成的院子,他不禁暗想,難道這就是自己今後工作的地方?這些人難道就是自己的同事?日子久了,自己會不會也變成他們那樣的人?也會講黃段子?天哪!我可憐的夢想!他腦海裡又浮現出孫娜的模樣,想想與她在一起的日子,自己可是連手都沒碰過呀!
正心緒煩亂時,身後傳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很大,是喊出來的。
“開飯啦!”繼而又喊,“門口那小子!別想美事兒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