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和王胖子返回場裡時已經是晚上了,徐場長叫出住宿的所有職工,大家一起卸車,楊夢文還操著心,讓大家小心不要弄斷了樹枝。徐場長卻過來拍了拍他肩膀,讓他進屋吃飯。他不放心地回頭看了幾眼車上的樹苗,這才帶著王胖子進了食堂。
不提吃飯倒好點,一提吃飯他這才想起來,路上還真忘了吃東西了,這一大天也就是早上吃的那碗粥,肚子早空了。所以,他一進食堂就直接坐在了桌前,因為桌上早已經擺好了飯菜,他伸手就拿筷子,卻冷不防被人打了下手背。
“髒爪子就吃東西?洗去!”
聽聲音也知道是誰,但他還是抬頭看了一眼,果然是徐秀春。他笑了笑,還沒起身呢,徐秀春就拉著他的胳膊,等他站起來又在身後推了一把,把他推到洗手盆前。洗手盆裡是熱水,盆架上搭著一條新毛巾。
他胡亂洗了一把臉,正要取毛巾呢,卻發現毛巾不見了,剛一轉身,徐秀春舉著毛巾遞給他說:“沒用香皂水就洗這麽黑!還不洗呢!”
一旁,王胖子抿嘴樂。徐秀春衝他一瞪眼睛:“王叔!你也得洗!”
“唉唉!洗洗洗!”
兩個人洗完了,坐下就開吃。正吃著呢,就聽門外傳來一陣拖鞋的趿拉聲,徐場長進來看了看桌上,衝一邊坐著抽煙的老袁說:“真摳啊老袁!把你上次藏那瓶酒拿出來!”
老袁嘻嘻地笑著起身去取酒。王胖子看著徐場長說:“場長啊,我可得告狀啊!”
“怎麽了?”徐場長警覺地看著他。
楊夢文也吃了一驚,心說,砍價時自己特意讓他也跟著了,他應該知道啊,這批樹苗可是花最少的錢買的,人家林場的人還直說從來沒賣過這個價呢!他這是要告的什麽狀?
就聽王胖子笑嘻嘻地說:“這小楊,摳著呢!我看比老袁摳多了!我們這一路上連一口水都沒喝,別說吃飯了!還有啊,他也太能砍價了?把人家林場的人都快給砍哭了!最後這些樹苗子才花多少錢哪?那可都是五年生的美人松啊!樹型還好!”
楊夢文長出了一口氣,又悶頭吃飯。
徐場長一屁股坐在了老袁剛才坐過的椅子上,卻看了一眼徐秀春,徐秀春轉身出去了。等老袁把酒拿來,徐場長親自倒了兩杯,一杯往王胖子跟前推了推,另一杯卻端起來遞給楊夢文:“喝口酒解解乏!”
本來,楊夢文是想拒絕的,但還是接過了那杯酒,一揚脖喝了下去。徐場長這才又說:“聽說是找的熟人?”
“嗯,我同學的父親!”
“可不能讓人家白幫忙啊,咱這畢竟是公事嘛!”
“嗯,買了禮物!”
“哦……”
徐場長又問了問其他樹苗的事後就背著手出去了,楊夢文又長出了一口氣,這才敞開懷地吃了起來。
正吃著呢,旁邊突然有一杯水擺在了桌上,他回頭一看,竟然是徐秀春,不知什麽時候她又回來了。楊夢文也沒想太多,喝了一口水又繼續吃飯。一旁,老袁和王胖子說著樹苗的事。楊夢文聽他們說什麽這幾天風大的話,突然想起了什麽,他一拍大腿:“完了!”
“一驚一乍的!怎麽了?”說話的是小昭。
“我忘了告訴場長要先挖樹坑了,明天這批樹苗不栽上非被風抽乾不可!還是短煉哪!我怎麽就忘了呢?”楊夢文懊惱不已。
“哎呀,吃你的飯吧,樹坑早挖好了!”徐秀春把菜盤往他這邊挪了挪,
繼續說,“我早上和場長說的,今天哪,可把大家累壞了!後勤和辦公室的人都出動了!” “你說的?為什麽是你?”楊夢文問了一句。
“咱們不是一個屋嘛,再說,量尺不是咱們一起量的嗎?”
“一個屋?誰和你一個屋?我那屋可都是男生啊!”
“沒個正型!早知道這樣就不管你了!”
楊夢文哈哈大笑,卻並不是因為別的,而是聽說樹坑挖好了,就不用擔心樹苗被風抽幹了。
小昭這時沒好氣地說:“秀春你一會兒幫袁叔收拾桌子吧,我得回家了!太晚了,明天還得早起呢!”說著,她轉身出去了,臨走時還瞪了一眼楊夢文。
“你也挖了?”楊夢文看著徐秀春問道。
“可不是!看我手上,還有泡呢!”
“那……株距呢?”
“三米!”
“行距?”
“兩米!”
“起泡了?疼嗎?”
“哎呀,就別擔心了,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挖的!”說到這兒,徐秀春意識到了什麽,小聲說,“還行吧,現在不怎麽疼了。”
第二天,楊夢文組織場長安排的職工們把這批樹苗都栽了下去,又灌了水、綁了支架,他就打算聯系一下班長父親給介紹的那個樹苗專業戶,準備去買綠籬苗。打電話一聯系才知道,原來這個樹苗專業戶就在鄰縣的一個鄉,並不算太遠,他就又和王胖子去了一趟那個鄉,把綠籬用的女貞樹苗買了回來。
場區的綠化終於告一段落了,看著場區裡充滿了綠色的生機,楊夢文長出了一口氣。他找到曲曉紅準備報銷,當他把發票和剩下的錢一並交到曲曉紅手上時,曲曉紅竟愣住了,自語道:“怎麽還會剩呢?”
兩天后,徐場長在吃飯時說:“小楊啊,你不是說給同學的父親買了禮物嘛,怎麽沒看著票子呢?而且發票數和剩的錢和借款吻合,你該不會是花的自己錢吧?”說著,他又告訴宋子申,讓他通知曲曉紅,這個月給楊夢文的工資裡加兩天的出差補助。
楊夢文見徐場長心情不錯,就抓住時機提出可以不要補助,問場長能不能給調換個單人的宿舍,因為晚上要學習、要寫東西。
徐場長略加思考後還真答應了,說是讓老袁搬別的屋去住,把他原來住的屋騰出來讓楊夢文住。老袁雖說一臉的不高興,但也沒什麽辦法。楊夢文一聽自己這些天來的想法終於實現了,別提多高興了,他之所以提出要個單人宿舍,倒不是因為別的,他是想利用晚上的時間學習和寫東西。
屋子騰出來後,楊夢文過去一看,原來是在一樓門旁,類似於其他單位的收發室的位置,雖說這個房間不一定清靜,但好在是自己一個人住,以後晚上寫東西會方便多了。
他猜得沒錯,這個房間還真不清靜,何嘗是不清靜啊,簡直是門庭若市。不管是早晨上班、中午休息,還是下午或晚班之前,總有些人有事沒事地往這屋鑽,除了那些早已經成了家的男職工過來閑聊外,最多的還是年輕女職工。這讓楊夢文很苦惱,但也沒什麽辦法,人家就是來歇腳的,進來和你聊聊天是看得起你,怎沒人去男宿舍呢?一開始時他還不太適應,但時間一長他也就不在乎了,管他是什麽人呢,你聊你的,我看書看我的,到最後他竟習慣於這種境況了,不管身邊有多少人說話,也不管他們聲音多大,自己都能看得進去書,兩耳渾然不覺其他任何聲音。而到了晚上,是他最愜意的時刻,吃完了飯,送走了最後一撥人,他就可以靜靜地坐下來寫東西了。已經進入夏季,天有些熱了,他索性脫了外衣,赤膊上陣,一篇篇文章竟是這樣寫成的。他還抽空把文章工工整整地謄寫一遍,然後到郵局寄給省城的報刊雜志。這段時間的清靜還是因為,徐秀春實習結束回學校了,聽說得七月份以後才正式畢業呢。沒了這小妖的叨擾,他覺得平靜了不少,雖然自己有時閑下來時還也覺得寂寞,但他有自知之明,人家是場長的女兒,能不惹最好別惹,不然會很麻煩。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麻煩還是來了,卻不是因為徐秀春,而是曲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