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秋,秋雨淅淅瀝瀝,似乎在彈奏著秋天交響樂的前奏。
楊夢文獨自一人漫步在省城的街頭,說是漫步,其實不如說是漫無目的。省城,多麽大的城市呀!他只是寒暑假時曾穿城而過,回家或是返校,同樣的歸心似箭。對於他來說,既沒有時間領略城市風光,而內心更多的想法卻是,這座城市不屬於他這樣的窮家小子,他也從不敢奢望將來有一天能到這座城市來工作。
此時的街上,行色匆匆的雨傘仿佛一個個激越的音符在車流匯成的五線譜上跳動著。雨,淋濕了人們的腳步,也淋濕了他的思緒。
畢業已經有幾個月了,盡管考上了農場的正式職工,但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十分清楚這一點。因此,他並不甘心就這樣在農村呆一輩子,去做那樣一份和農民沒什麽太大區別的工作。他想走出那個小鄉村,去尋找屬於自己的那一方天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不想做屋簷下的家雀,要做就做空中的雄鷹。如果說,學校是培養他羽翼的窩,那麽,剛步入社會的他便是羽翼未豐的小鳥,翅膀還未硬,但他要獨自飛翔,要不可阻擋地獨自長大。
那天,他在三舅拿來的那台黑白電視裡看到一則啟示,是省城的文聯招聘編輯。看到這個消息,他就像唐吉訶德被人稱作騎士一樣欣喜若狂。他拿著過去發表的一些文章興衝衝地來到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說熟悉,是因為這裡是省城;說陌生,是因為城市對於一個鄉下孩子來說永遠都是神秘而陌生的。
而當他走在這鋼筋水泥的叢林裡時,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一種莫名的孤獨和無助如鬼魅般向他周身襲來,他仿佛聽到原始森林裡怪鳥得意的鳴叫,以及那刺耳的蟬鳴。他覺得耳鼓有些發脹,從心底感到了絲絲涼意。這座城市屬於我嗎?我準備好了嗎?他在心裡想。他知道,生活不像寫作,不容我們打草稿,但生活卻需要我們認真地思考,或者說我們可以先打打腹稿。而他此時卻分明感到自己的未來還沒有謀劃好。有了這樣一種感覺,他的心情反而輕松了,應聘成功與否似乎已不再重要。
由於怕遲到,他早早地就來到了市文聯。在三樓的招聘現場,他看到走廊裡已經來了幾個人。男的,衣著光鮮;女的,花枝招展。他用目光搜尋了一遍,卻沒發現一個具有文人氣質的人。在他看來,做一名文學編輯,不管知識水平如何,卻一定要有一點文人氣質。看了這些人之後,他看看自己手上拿的那些發表過的文章,心情稍稍輕松了一些。
上班時間到了,走廊裡前來應聘的人越聚越多。這時,楊夢文看到走廊盡頭有一個人走過來。那人戴著眼鏡,穿著羊毛衫,打著領帶,手臂上挎著風衣在他面前匆匆而過。那人的文人氣質深深地吸引了楊夢文,他的目光隨著那人的背影移動,直到那扇門阻隔了視線,他的心還在狂跳不已,他感到周身熱血沸騰。
面試的時間到了。文聯這次隻招一個人,卻沒有進行筆試,只是面試,並要求應聘者要把寫過或發表過的文章一並帶來。盡管楊夢文來得較早,但陸續來的人卻不知為什麽都理直氣壯地排到了他的前面。低頭看看自己的穿著,他明白了,或許他們看出了自己是個外鄉人,再加上自己表情上的不自信,這無疑就給人家一個信號,那就是——這人是個土包子。想到這些,楊夢文反倒輕松了。我就是土包子,我來自農村,我是農民的兒子,看看誰笑到最後。
他暗自較勁。不是在沉默中死亡就是在沉默中爆發。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養成了這樣一種性格,就是在隱忍中臥薪嘗膽,砥礪意志,苦修其能,不鳴則已,鳴,就要一鳴驚人。 前面的人陸續被叫到屋裡。透過門逢,楊夢文看到有的人在家長的帶領下和那位文人氣質的人竊竊私語。這一幕,讓他的心又涼了。也許這場招聘只不過是個形式而已,自己是不是太天真了?想到這,他真有種想逃離的念頭,手心裡全是汗。
終於輪到他了。他進了屋,見那位氣質文人坐在考官的位置。他大膽地介紹了自己的基本情況,以及自己勝任這份工作的優勢。聽他說完,考官對他說:“你知道嗎?今天來應聘的都是城裡的,只有你一個人是外鄉的。”楊夢文聽他說完,不服氣地說:“你們招的是能夠勝任這個崗位的人,應該是不分地域的吧?”那人笑笑,沒再說什麽。只見他和旁邊的另一位考官嘀咕了幾句什麽,然後就讓他把作品留下,回去等候消息。楊夢文放下自己的作品,然後就匆匆地離開了那裡。確切地說,是逃離。——自卑,永遠是農村孩子的通病。
他背著空空的行囊,無助地走在街上。身旁疾駛而過的車流煽動著蕭瑟的秋風卷起一地黃葉,快樂著它們終歸於大地的快樂。是呀,樹葉在找到歸宿的同時,揮動著手臂慶祝它們的成功,那麽自己呢。漠漠淒風無情地吹打著獨自一人徘徊在街頭的楊夢文,讓他剛一步入社會便感受到什麽叫艱難。
秋風帶著他離開了這座城市,就像落葉一樣回到了本屬於它的角落,不容分說,不容辯駁。其實,楊夢文本不抱什麽希望,只不過是想證明一下,或者說是嘗試一下。就好比過河,你卷起褲角,輕輕地邁向水中,盡管水很涼,但你總要弄清深淺,總要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過河。也許水並不深,只不過是自己的腳很淺。
坐了近一個小時的長途汽車,楊夢文回到了家裡。一走進院子,他就喊:“媽,我回來了!”但沒人應。他進屋,見母親並不在屋裡。他就換下衣服,匆匆來到後院的菜園。見母親正在園子裡收拾白菜。他邊說“媽,我回來了”,邊過去幫忙。
母親問:“怎樣啊,老孩子?”
“讓等消息。”他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看著兒子在那埋頭弄白菜,母親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母親說:“晚上想吃點啥?媽給你做好吃的。”
“媽,我特想吃您做的白菜熬粉條,以前學校裡的那個太難吃了。”
“就想吃這個呀!好,那就做白菜熬粉條。”母親似乎還有些意外。
就這樣,楊夢文在家裡白天幫母親乾些農活,晚上或是看書,或是寫些什麽。頭幾天,他還充滿期待地等,或是時常看看窗外是不是有誰從場部捎回來信件,或者乾脆自己騎自行車去場裡看。但後來,他不再期盼,也不再等了,甚至都有些遺忘了。其實,自己是不該抱有幻想的,人有些時候,就得認命。但自己真的就認命了?真的做一個有文化的農民?楊夢文這樣問自己。但他清醒地知道,以自己的性格,是從來不會認輸的,更不會向命運低頭。即便是做農民,那也一定會是有知識、懂經營、會技術的新型農民。
令楊夢文意想不到的是,正在他都快忘了應聘的事時,卻收到了文聯的錄取通知書。在接到通知書的一刹那,他激動萬分,這是他所沒有想到的結果。
晚上,冷靜下來的楊夢文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翻看起幾本文學雜志來。成為作家,一直以來都是他的夢想。
看著雜志上那一篇篇感人的文章,楊夢文心潮澎湃。再回想自己曾經寫過的那些東西,他感覺真是上不了台面。能做好編輯嗎?他這樣問自己。在自己還沒有一滴水的時候,就以一個空桶去做編輯,去修改別人的文章?但這確實是一個機會,一個能夠離開農村融入省會城市的機會,一個離自己的夢想更近些的機會。但他真的不自信能夠在那樣的大城市裡站穩腳根,如果是縣城還好些。此時的楊夢文,心裡亂極了。
第二天,他拿著通知書又去了省城。
到了文聯後,楊夢文見到了負責招聘的那位有文人氣質的人。那人說:“這次招聘文聯領導很重視,我們的本意是招一個本市的,這樣可以省去好多麻煩。實實在在說,之所以最後確定錄用你,主要是因為大家看你比較適合這個崗位。但食宿問題你得自己解決。”
聽完後,楊夢文問了一句:“能問一下工資嗎?”
“哦,工資啊,大概每月三百多吧。”
“那單位有宿舍嗎?”
“沒有。我說了,都得你自己解決。”
其實,來之前楊夢文就已經決定放棄了,之所以問這些,主要還是有些猶豫。
看他沒有表態,那人又說:“你知道嗎?這次有好多人想盡了辦法都沒能進來呀,現在找一份工作也是很不容易的。”
這一點楊夢文相信,因為他來面試時就已經看到了。找工作是很不容易,但楊夢文深知,自己既是為了找一份工作,也不是單純為了工作,他太熱愛文學了!想想自己,有文人氣質嗎?暫時還沒有,有的只是農民的氣質。讀過多少書呢?沒有錢買書,自然是讀的不多。寫過或發表過多少文章呢?不過是些幼稚的文字罷了。
一想到這些,楊夢文當即豁然開朗。他不好意思地說:“很報歉,首先,非常感謝你們能夠給我這個機會,並認可了我,對於我這樣一個農村孩子來說,機會很難得。但我現在想放棄了……”
“……為什麽呀?住的地方我可以幫你找……”那人急了。
“謝謝您!不是因為這個,任何困難我都能克服。我只是想,現在我做這個編輯好像還不是很稱職……”楊夢文不知該怎樣和他說。
後來,楊夢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文聯大樓的。走時,他只看到那位自己崇拜的人立在那裡一言不發,想來一定是生氣了,或者是驚呆了。
是呀,沒人會理解。作為一個鄉下孩子,能夠有這樣好的機會融入城市卻放棄了,確實很可惜。楊夢文也知道,人生的機會不是很多,當機會來臨時,自己抓住了;但當機會不一定適合自己時,就應該選擇放棄。抓住機會,是對自己負責;放棄機會,是對自己的未來負責。
返鄉的公共汽車緩緩啟動了,楊夢文看到夜晚的城市燈火輝煌,流光溢彩;他看到車流如水,人們如水中的遊魚。他想,如果自己不走,或許也會成為一條魚,但也只不過是一條小魚。而要成為一條大魚,就要自己去創造大海。
當這座美麗的城市在車窗外漸漸遠去時,楊夢文在心裡說:我還會回來的,一定會。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楊夢文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他甚至不敢想將來自己會做些什麽。等吧,只有等,等一個機會。
在煎熬的日子裡,在幫哥哥們乾活的日子裡,他手上磨出了繭,臉也變黑了,胳膊也粗壯起來。要是再穿上乾活的衣服,活脫脫就是農民,哪裡還有半點學生的樣子呢?
數久寒冬,在一個大雪天,他再一次去了孫娜家,雖然同樣是無功而返,但他早已經習慣了。或許,自己每年寒暑假來這裡並不為了真的見到她吧?或者,自己想要尋找的不過是青春罷了。
晚上回到家時,母親問他去哪兒了。這樣,他沒有撒謊,說是去找女同學了,並且說了孫娜的名字。聽他說完,母親欲言又止。他想了想,自己已經二十一歲了,已經是成年人了,況且,中專畢了業,已經走上社會了,與女孩子交往,應該不算早戀。於是,他就對母親說了積壓在自己內心多年的想法。
“媽,我想娶孫娜!”
母親聽完並不奇怪,一邊忙著手裡的針線活一邊說:“只要你自己想好了,媽不管你,那丫頭長得也好……”
“媽你見過她?”楊夢文驚詫不已。
“聽你大哥說的!好像是去年吧……有一封信郵家裡來了,你大哥說他認識那丫頭的父母……”
“信呢?在哪兒?”楊夢文有些急了。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兒呀?怎麽沒人告訴自己呢?
母親卻說:“信好像是讓你五哥做豆腐引火了,你哥說也沒什麽具體內容,就是一般問候的信。”
“怎能燒呢?我五哥把我攢了多年的小人書《三國演義》給引火了,信也燒……你們怎麽能這樣呢?”平生第一次,楊夢文發火了。
母親見他急了,這才放下手裡的針線,語重心長地說:“孩子啊,媽告訴你吧,其實你每次回來騎自行車去鎮上,媽都知道你去幹什麽了。但你大哥說,那丫頭的媽長得俊俏,她那個村裡有傳言……”
楊夢文無語了,他什麽都不想和母親爭辯,他也明白了,看來,即使自己不給孫娜寫那樣一封信,他們也是不可能到一起的。偏見,絕對是偏見!
第二天, 他再一次騎自行車去了鎮裡,本來,他是打算到中心校找大哥問問清楚的,但直到他推著車來到中心校門口時卻改變了主意,暗想,問了也是白問。他就又去了孫娜家,打算這次無論如何要敲開門問個清楚。
這次,他如願以償,門開了,一問才知道,出來的是孫娜的舅。據他所說,孫娜的父親因病去世後,舉家搬走了,並隻說是去了南方,具體情況再想問時,孫娜的舅“咣當”一聲把門關上了,門裡面又傳出狗叫聲。
搬走了?原來真的搬走了?
他站在門外大聲又問了一句:“是什麽時候搬走的?”
“上個月!”
這一句話,讓楊夢文差點摔倒在地上。竟然是上個月才搬走的,那也就是說,自己此前幾次來她都在家?那次在集市上的背影真的是她或者她妹?糊塗啊,為什麽要怕那條狗呢?早知道她在家裡,哪怕被狗吃了也行啊,只要能見她一面。
“別再來了啊!再來放狗!”門裡傳來了逐客令,是永久的逐客令,還有威脅,開門放狗的威脅。
楊夢文默默地推著自行車,一步一回頭地走到那條沙石路上,站在橋頭,他仿佛看見孫娜就站在昔日的歲月裡,隨風飄過的還有她的發香。
他知道,自己雖然才剛剛二十一歲,正值青春大好,但自己的青春或許就此煙消雲散了,隨之散去的,還有並沒有真的戀起來的初戀,並沒有真的談起來的愛情。將來的歲月裡,自己或許也會娶妻結婚,只是不知還會不會有愛情那奢侈的可望不可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