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不能沒有春天，人生裡不能沒有夢想。在生活的道路上，更不能沒有追逐夢想的意志和拚搏精神。

　　楊夢文選擇了放棄走進省城的機會，卻並沒有放棄這座城市，更沒有放棄自己的夢想，就像地球不能放棄春天一樣。

　　然而，抉擇，是件多麽痛苦的事呀。人的每一次抉擇跟進的都會是命運的改變，但人生多是單選題，對與錯，都要面對，並走下去。對的，走好它;錯的，改變它。

　　放棄了省城文聯的那份工作後，他並沒有後悔，因為他堅信，自己一定還會回到那座城市，不管三年、五年，或是十年……

　　就這樣，楊夢文在漫長的等待與繁雜的農活中迎來了這一年的春節，一九九三年的春節。

　　過年，是每一個孩子特別是窮家的孩子特別期盼的節日。因為過年可以穿新衣服，過年可以吃肉。一提到吃肉，楊夢文就想到自己小的時候。記得有一年春節，那是除夕的下午，楊夢文在鄰居家玩，他家買了好多年貨。正和他家的孩子玩得起勁時，楊夢文嗅到了一股香味，原來是他家在烀肉。強烈的自尊心驅使著楊夢文飛快地跑回家。母親問他為什麽不玩了，他用期待的目光對母親說，他家在烀肉。一下子，母親明白了。母親看著他許久許久，他看見母親的眼睛裡有淚光在動。他知道，家裡的錢都供哥姐們讀書了，這個春節又沒錢買肉了。楊夢文對母親說:“媽，我不吃肉……”沒等他說完，母親就一把把他摟進懷裡，哽咽著說:“孩子，你真懂事。”晚飯時，鄰居送來一碗肉，母親把它端到楊夢文面前，但倔強的他說什麽也不吃一口。哥姐們逗他說:“今天咱們家的小饞貓怎麽了。”楊夢文眼睛看著那一碗肉，說:“我說過了不吃就不吃。”楊夢文從小自尊心就很強，向來說到做到。見他執意不吃，母親和哥姐們也不再勸了，但那碗肉卻沒人動一下。其實，不管怎麽說，他都是孩子。當時他想，要是誰再勸一下就吃了，但沒人勸了。那頓飯他吃得很慢，別人都下桌了他還沒有吃完。見桌上沒人了，他偷偷地夾了一塊肉飛快地放進嘴裡。呵，真香！吃完這塊肉，他高高興興地跑出去玩了。剛到院裡，就聽母親對哥姐們說:“不許笑！”楊夢文也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麽……

　　過年，是千家萬團聚的節日。農場楊家也不例外，老大楊新文、老二楊國文、老三楊家文，他們都舉家回來了。還有楊巧珍，也和剛剛出獄不久的大姐夫回來了，家裡空前地熱鬧。

　　距離吃年夜飯還有一下午的時間，五哥楊代文吵著要玩撲克，大哥楊新文招呼楊夢文也來玩，但他卻看了一眼滿臉喜悅的大哥，擺了擺手，然後就帶著幾個孩子去外面玩了。他是不想面對大哥，怕自己忍不住會問孫娜的事。他不想因為自己影響過年，那樣母親會傷心的。

　　吃年夜飯時，二哥楊國文說:“老六啊，你的工作有著落了！”

　　二哥所說的工作是他通過在鄰縣伊陽縣一個大學同學找到了該縣的農業局局長，答應把楊夢文安排在農業局下屬的一家養殖場。說是新建的場，正在招工，需要技術員。

　　聽到這個消息後，楊夢文並沒有多高興。自己學的專業本就和養殖業不搭界，但即便是專業對口，也沒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因為自己畢竟熱愛的是文學，特別是有了那次參加省城文聯招聘考試的經歷後，他越發覺得自己應該從事那樣的工作，自己也適合搞文字。

　　見楊夢文在桌上悶著頭吃飯，

就像沒有聽見二哥說工作的事一樣，既不說行也不說不行。母親說:“老兒子啊，要是覺得不滿意就別去了，以後再想辦法。”　　聽母親這麽一說，楊夢文停下筷子，說:“媽，我就去這兒！二哥，人家說讓啥時報到?”

　　“出正月吧，現在人家放假呢。”楊國文說完，又接著說，“老六，要不然二哥再想想辦法?”

　　“不，我就去這兒！”他斬釘截鐵。

　　其實，剛才只顧吃飯的楊夢文是在思考，在權衡利弊以及自己的未來打算。他覺得，伊陽縣雖說和家鄉的這個縣一樣，只不過是個小縣城，但不同的是，伊陽縣是省城所屬的縣，那裡，距離省城近些。而他的真正打算，只有他自己知道。

　　見他同意去了，母親高興得直給他夾菜。

　　哥嫂們也都高興地說:“咱們家的大學生這回有工作嘍……”

　　本來還有些不甘心，但見大家都這麽高興，也感染了楊夢文，他一下子覺得心裡敞亮了許多，又盛了半碗飯泡點湯三下五除二地就吃光了。

　　晚上，大家一邊看春節聯歡晚會，一邊包餃子。楊夢文一個人擀皮，大嫂、二嫂和三嫂負責包餃子。由於從小就和母親學，加上每次過年過節都是他擀皮，因而楊夢文擀餃子皮不僅速度快，而且擀得圓。嫂子們像是故意和他開玩笑，包餃子的速度似乎比以前快了，累得他汗都下來了。四嫂在一旁說，看把老六累的，來給我，我擀吧。

　　楊夢文擦了一把汗說:“不用，我能供得上。”

　　嫂子們哈哈大笑。

　　母親在一旁笑著說:“你們淨調理老六。誰包的餃子片了湯誰吃啊，我的素餃子可不用你們包。”

　　楊新文在一旁說:“老六不幹了，讓她們自己包，咱們玩撲克！”

　　包完了餃子，四嫂生了火，準備炒瓜籽。

　　楊夢文說:“我來吧。”

　　四嫂說:“你屋去看電視去吧，不用你。”

　　楊夢文說:“還是我來吧，我炒的好吃。”見拗不過，四嫂隻好讓他炒。剛炒了幾下，大嫂過來說:“老六你屋去吧，你大哥叫你玩呢，咱家的大學生可不能乾這個。”

　　楊夢文隻好做罷。回到屋裡，見哥哥們在玩撲克，大哥叫他一起玩。以前過年，楊夢文要參加哥哥們玩撲克是很難的，他知道，原因是自己不掙錢，輸了哥哥們還得給他。

　　見大哥讓自己參加了，楊夢文高興地湊了過去。今天他的手氣特別好，隻一會功夫就贏了一堆零錢。

　　電視裡，毛寧的《濤聲依舊》已經唱完，此時傳出來的是蔣小涵的《媽媽懷裡的歌》。而如今，楊夢文已經長大，就要離開家、離開媽媽，去遠行。既不能在媽媽懷裡唱歌，更不能在媽媽的身邊了。

　　新年的鍾聲快敲響的時候，電視裡傳來陣陣笑聲，是本山大叔的小品《老拜年》。嫂子們早已經煮好了年夜餃子端上來。楊夢文第一個伸出筷子，夾起來就往嘴裡放，一咬，把牙咯了一下，是一枚硬幣。

　　五哥楊代文說:“這小子年年都能吃到錢，今年第一個就吃到了，還真行。”

　　母親一邊吃著她每年大年夜都必吃的素餃子，一邊笑著說:“老孩子工作找到了，必然能吃到錢兒呀。”

　　大家一邊吃著餃子一邊被電視裡趙本山的台詞逗得開懷大笑。當楊夢文吃下第三個餃子的時候，看著屋裡濃濃的歡樂氛圍，他再也吃不下了。從小就心事重的他，突然想起了父親。如果父親要是活著該多好啊。

　　母親念叨著:“這回好了，老孩子有工作了，等老五再結了婚，家裡就沒什麽大事了。”

　　桌上，大姐夫舉著酒杯和五哥喝酒，還怎怎呼呼地說呢:“聽說那家場子和我們場差不多，都是養鹿的，老六怎能去那兒呢……”

　　楊夢文打斷他說:“姐夫，還是管好自己吧！今後要和我大姐好好過日子，活出個樣來！”

　　“看老六這話說的，誰沒好好過日子了……老六你瞧不起姐夫！”

　　“瞧不瞧得起看今後！要是我大姐今後受半點委屈，別說我不客氣！”

　　這時，五哥楊代文舉著酒杯說:“你個混蛋玩意兒，喝酒！”

　　大姐夫不再言語了。母親在一旁自語道:“老六說得對，是得好好過日子，啥錯兒也不能犯……”

　　“媽您就放心吧！”大姐夫回身說了一句。

　　母親卻說:“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們，孩子一天天大了，可得有正事兒。”

　　這時，大姐九歲的女兒小秀從別的屋跑進來，到桌前拿起筷子就要夾餃子吃。冷不防他爸一聲大喝:“這麽沒規矩！都下桌了還吃?”

　　小秀嚇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楊代文衝大姐夫一瞪眼睛:“小秀在這兒上的學，你他媽一天都沒管過現在抽什麽風?小秀！來，上五舅這兒來！想吃啥吃啥！還沒人了呢，敢不讓孩子吃東西?”

　　“我看她就是找打！”大姐夫還來了勁。

　　楊代文沒理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有能耐你就試試！”

　　大姐夫不敢言語了，他清楚地知道，他這位小舅子是出了名的打架大王，現在還喝了酒，真要把他惹急了，挨幾杵子那是肯定的，他沒那麽傻。

　　自始至終，楊巧珍都一言不發，只是時常去廚房的鍋裡盛菜，在桌上也不太伸筷子，還得母親不住地給她夾菜。

　　吃完了飯，收拾好了桌子，楊巧珍叫過楊夢文，說是沒事時給他織了件毛衣，讓他穿上試試合不合身。這次過年回家，楊巧珍拿回來好多東西，除了她去山上采的山菜外，還有給母親織的毛褲、給四哥和五哥織的毛手套……而楊夢文發現，大姐身上的衣服明顯有些舊了，也很單薄。她心裡想的全是這個家，而苦的卻是她自己。再看大姐夫身上，是大姐給新織的毛衣，圍的也是新毛圍脖，還給他新買了鴨絨襖。苦命的大姐呀，也不知未來會怎樣。楊夢文心裡暗想，但願大姐夫這次能吸取教訓，把心思用在過日子上，少在女人的事上犯錯誤。

　　年過完了，哥姐們各回各家，生活又歸於平靜和周而複始的平淡的日子。楊夢文在家裡一面幫著哥哥們乾些農活，一面期盼著二哥給找的那家單位盡早來消息。他不知道鄰縣是個什麽樣子，別說是鄰縣了，就是自己家鄉這個縣他也沒去過幾次，他更不知道那家養殖場怎麽樣，但他堅信自己一定能乾好本職工作，或許那並不是自己最終的歸宿，只要努力，總有一天自己會脫穎而出。他腦海裡浮現出去縣裡蓋章時所見到的那些幹部們的模樣，或許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他們吧?進機關、當幹部……但那也是一個縣城，而自己的目標是省城，他堅信，汗水才是黃金，只要付出總會有回報，早晚有一天自己一定會實現夢想，但夢想卻並不是很具體，以前，離開農村是他的夢想，後來，乾一番事業是他的夢想，而一直以來，成為作家是他的夢想。想著這些，他也會暗自發笑，一個窮小子，為什麽盡做這些不切實際的夢呢?

　　春節過後，楊家老五楊代文的婚事終於定了下來，女方是民辦教師。看著母親整天笑呵呵地忙著張羅這張羅那，楊夢文也長出了一口氣。五哥成了家，而自己也要遠行去工作了，母親操勞了這麽多年，終於可以歇歇了。

　　母親請屯裡的“先生”看了黃歷， 楊代文的婚事訂在了三月份。可就在楊代文結婚的前一天，回來參加婚禮的老二楊國文說人家來消息了，讓楊夢文明天就去報到。

　　楊夢文說:“能不能晚一天去呀，我在家可以幫媽忙活忙活。”

　　楊母卻說:“不行，還沒上班就請假不好，你去你的，上班要緊。”

　　楊代文的結婚的日子到了，遠道而來的親戚們團團圍坐在炕上，共同慶賀老楊家的大喜事。除了慶賀老五楊代文新婚之喜外，親戚們也為楊夢文找到工作而祝賀。楊夢文的大姑二姑兩家也來了，但這次楊夢文沒再提及父親去他們兩家發生的事。可當村支書的二姑父借著酒勁說:“這小六子可不一般哪！這回也有了工作，你媽能省點心了！”

　　楊夢文心說，我什麽時候讓母親操過心?

　　這次親戚們來得比較全，考慮到將來楊夢文結婚還不知什麽時候呢，老二楊國文提出親戚們共同照張相。就在村口的莊稼地旁，親戚們依次或坐或站地排好了，大家照了相。母親和三姨她們哥兄妹幾個也單獨照了張相。照完相，楊夢文當著眾位親戚的面，扛起行李頭也不回地走出家門，他要去鄰縣那家養殖場報到了。

　　走在那條沙土小道上，他心情莫明地惆悵，有些興奮又有些不舍。身後，親戚們說些什麽，他沒有聽見;母親的目光，他沒有看見。其實也不是沒有看見，而是不敢看，他怕一旦看見母親的目光，自己就會無法邁出雙腳。

　　從此，一個窮家的小子，開始了他漫漫的、艱難的、與命運抗爭的奮鬥之旅和逐夢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