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楊夢文接到通知,說是讓他回部裡開會,具體內容不知。
等到坐到會議室時才得知,這是幹部調整會議,由常委部長趙放親自主持,會議中心內容就一個,按照他的說法,為了加強機關建設,將過去借調人員一律分流出去。而楊夢文也在其中。雖說這是早就意料之中的事,但他還是有些措手不及。其實借調人員算他在內不過就三個人,另兩個是從教育口借來的,原來是教師,這次被安排回了教育局。而楊夢文因為工作關系一直在企業,而上個月聽說養殖場因為經營不善倒閉了,那些職工們都回家自謀生路了,楊夢文本來打算這周忙完去找一下農業局王局長呢,但又聽說他調到別的局當局長去了,自己的工作關系就這樣又懸了起來。現在宣傳部機關自己又留不下了,他像斷了線的風箏,飄向哪裡由不得自己了。
會上,大家都在討論楊夢文的去向問題。馮一笑這次不再笑容可掬了,而是板著臉說了許多楊夢文的好話,說他工作盡心盡力,起早貪晚,從無怨言,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請組織再考慮考慮。還有的同志也替楊夢文說了不少好話,但很委婉,又說了楊夢文很不容易,一直沒地方開工資,生活比較困難,現在又剛生了孩子,沒有固定的經濟來源,請領導給予考慮。
有人還想說話時,楊夢文站了起來,他抑製著激動的心情,壓著心頭的怒火,面帶笑容說:“感謝同志們對我工作和為人的肯定。我是農村出來的,但人窮志不能窮。在領導和同志們的幫助下,這幾年在部裡我得到了鍛煉,學到了很多東西。既然是部裡的決定,那就不能因為我一個人而改變,不能因為我壞了規矩!這次部裡對借用人員的決定是哪來的回哪去,我是從報社來的,我希望還回報社去,但如果讓我回企業去我不接受,作為組織,得對幹部負責,況且我原來工作的企業已經解體了,我已無處可回。請領導和組織給予考慮,如果說,我這幾年還為部裡做出了一點點貢獻的話!我說完了!”
他說完,在場的同志誰都不做聲,幾個女同事還隱隱落下淚來。這時,楊夢文突然想到了吳霞,要是吳姐在,一定不會有今天這樣的事情發生,或者劉部長不走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但物是人非,一切都在發生著變化。但從唯物辨證來看,或許,這也不一定就是件壞事。
最後,趙放決定,楊夢文回報社工作。
會議一結束,楊夢文就去敲了趙部長的門,有些話他在會上沒法說,那就是自己的工作關系問題,他想問問領導自己什麽時候能正式調到報社,不能老這麽懸著。
他話一出口趙放就樂了,說當初是劉副書記借的,這事兒還得找他,並說他現在是縣委副書記,說話好使。
楊夢文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他再也忍不下去了,激動地說:“趙部長,我知道,你就是想把我弄走,不就是看我是個既沒背景又沒靠山的窮小子嗎?你這麽大的領導幹嘛非要和我過不去呢?但我年輕,雖然看不見自己的未來,但看得見你的未來!作為一名黨員領導幹部你這麽對待一名踏實工作的幹部於心何忍!這幾年你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嗎?沒成家時每天隻吃一頓飯,工作卻一點都沒耽誤,哪年咱們的新聞宣傳工作不是全市第一?今天我是第一次找你說自己的事,也是最後一次!我在哪兒都能乾出個樣來!我說這番話不太好聽,原諒不原諒先受著吧,誰讓你是領導呢?再見!”
說完,
他奪門而去,身後隻留下愣在那裡的趙放,半天,他才一拍桌子,說了句:“有性格!” 回到辦公室的楊夢文氣呼呼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馮一笑張了張嘴,但一句話都沒說出來。這時,不知是誰一腳把門踢開了,馮一笑站起來笑臉相迎:“哦,是曉輝呀!快坐快坐!”
劉曉輝沒理他,看了一眼楊夢文,上前一邊拿東西一邊說:“哥們兒,我來幫你搬東西!媽的太欺負人了!”
馮一笑趕緊過去把門關好,又掏出煙來遞過去。劉曉輝卻掏出自己的煙,抽出一根來遞給楊夢文,點著後看著馮一笑說:“馮科長,誰上你這兒呀?我哥們兒平時沒得罪你吧?”
馮一笑還是滿臉堆笑,卻說晚上他安排吃頓飯,就算是送一送楊夢文。
劉曉輝把煙屁股一扔,大聲說:“你可拉倒吧!打人一巴掌還給個甜棗吃?”
楊夢文把東西抱在懷裡說:“馮科長沒少說好話,又不單單針對我一個,沒什麽,麵包總會有的!”
劉曉輝幫著把東西搬到報社,桌子還是原來的桌子,但這次楊夢文再回報社心情卻與初來時大不一樣了,尤其個別人的眼神,似笑非笑,包涵了很多內容。
晚上,劉曉輝張羅著去外面喝酒,楊夢文謝絕了,此時,他隻想回家,不管命運如何變化,總還得生活,家裡,妻子正等著自己回去做飯呢。這苦難的日子啊,只有回到家見到妻兒才充滿快樂。人,是需要知足的。楊夢文知足,雖說日子仍然不好過,但與小時候比起來卻強過百倍;雖說生活中如諸多的不如意,但有妻子不離不棄和小兒的膝前承歡, 夫複何求?
回到家後,楊夢文先是親了親睡夢中的兒子,再想親水晶時,被她一句“滾邊去”給打發進了廚房。做著晚飯,他思考著要不要把自己工作的變化告訴水晶,對於這個艱難的小家來說,這是件天大的事,作為妻子的水晶有知情權,但他又怕影響水晶的情緒,如果因此斷了奶,小兒吃什麽喝什麽?眼下可沒錢買奶粉。他盤算著打算等找個機會再告訴水晶,再大的風雨讓自己一個人扛著吧,誰讓你是男人呢?
報社的具體工作安排下來了,楊夢文還是做記者,但兼任三版的編輯,原因是原來負責一版編輯的王永軍去了部裡,而負責三版編輯任務的張成傑接替了他的位置,這樣三版的編輯任務就落到了楊夢文身上。
任務一分配下來劉曉輝就罵咧咧,說李總編和尹副總編這是拿人不識數,哪有身兼二職的?楊夢文笑著製止他,說這樣正好,還可以掙些編輯費貼補家用。劉曉輝不再說什麽,而是利用業余時間教他攝影技術,讓他下去采訪時也帶上相機拍些照片和文字一起發。一開始時楊夢文還沒明白,直到自己拍的新聞照片和文字稿一起發表了幾期後,發半月稿費時他才嚇了一跳,新聞照片的稿費竟和文字稿一樣多,而以前都是劉曉輝拍的,現在自己寫稿自己拍就多了一份收入。終於明白原因後,他表面沒說什麽,但心裡卻很感激這哥們兒。時間一長,他還發現,趙守禮會經常向他提供一些新聞線索,讓他去采訪,還笑著說是幫他的忙,他沒時間去。去了幾次後,楊夢文明白了,他這是在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