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代文說得沒錯,他,是要進城務工了。
一九九五年的中國,正在發生著深刻的變革,尤其是南方發達地縣,城市建設如火如荼,大批的農民工紛紛湧進城市。然而,他們一沒技術二沒文化,有的就是渾身使不完的力氣,而城市建設需要的就是他們這樣的建築工人。一批又一批的建築大軍湧向沿海發達地縣,而隨著這些首次踏入城市的農民帶回改革最前沿的消息,廣大農村剩余勞動力似乎看到了致富的曙光。
這個令人振奮的消息也傳到了屹潼縣農場。最初帶回這個消息的不是別人,就是楊夢文三姨家大表哥的兒子,那個不給他工錢的表侄小冬子。這小子雖說好吃懶做,但腦筋活絡,整天淨琢磨來錢道兒,他不琢磨來錢道兒也不行,場裡那次招工考試他沒考上,不是場裡的正式職工就分不到土地,沒有地就沒了生計。由於沒事乾,小冬天就整天遊手好閑,走東家串西家,不是喝酒就是找人打麻將、玩撲克,久而久之,他媳婦就開始哭鬧,說他不掙回錢來就帶孩子回娘家。小冬子脾氣倒好,嬉嬉地笑著哄好媳婦該幹嘛幹嘛,並經常到父母家蹭吃蹭喝,父母一氣之下把他打了出去,說再不管他的事,都是成家的人了,出去自己找活乾掙錢養家。
小冬子無奈就揣了點錢和幾個小子偷偷上了南下的拉煤火車,跑去了南方。可他一去就是三年,一趟沒回來,媳婦天天哭鬧,說他不要自己和孩子了。
這一天,正哭鬧呢,小冬子卻回來了,還西裝革履的,小頭髮也梳得油光鋥亮,還拿回大包小包的東西,有吃的,有衣服,竟然還有一台大彩電!這在農場家屬縣一時間成為了人們茶余飯後議論的話題,都說小冬子在南方掙著錢了。有人問他幹什麽掙這麽多錢,小冬子倒也不隱瞞,說是蓋大樓。
老楊家的房子在農場家屬縣最南邊那趟街基上,平時比較清靜,但穿過家屬縣的那條沙土路兩側的人家卻是最熱鬧的,平時農閑了,大家都愛在這一帶活動,除了交通的原因外,最主要的原因是道旁有一家小賣店,大家平時沒事到小賣店裡買個煙買瓶酒的,再不就是玩玩撲克打打麻將什麽的。因此,這家小賣店是農場家屬縣的情報中心和信息傳播中心。
楊代文平時沒事也總愛去這家小賣店,他去的目的無外乎兩個,一個是買酒,一個是打麻將。別看他從小就是個愛打架的渾不吝,但聰明著呢,打麻將不輸不說,喝酒也是個硬茬。小冬子回來時他正在小賣店和人打麻將,吆五喝六的。
有人嚇唬他說:“楊老五,你媽來了!”
楊代文嚇得把牌一推,穿鞋下地就要跑,圍觀的人們哈哈大笑。
楊母平時對孩子管教很嚴,雖說孩子們上學時她不怎麽管學習的事,但絕不讓孩子沾染上壞習慣或不良嗜好。賭博就是其中之一。平時,楊代文都是偷著玩的,他哪敢讓母親知道啊,挨頓打倒沒什麽,他是怕母親生氣。
當下,一聽說是逗他玩的,楊代文往窗外看了看,見天色也不早了,就說不玩了,得回家。這時候小冬子就進來了,得了巴澀地挨個遞煙,帶濾咀的外煙。
拋了一圈煙後,一眼看見了楊代文,小冬子笑嘻嘻地說:“五叔,來一根?”
楊代文接過來看了看,順手卡在了耳朵上。
“小冬子,你這是發了怎麽的?當初你六叔乾點活才三十多塊錢你都不願意給,現在抽這麽好的煙!”
小冬子被揭了短,
頓時不好意思起來,還是嘻嘻地笑著說:“那時不是侄兒不懂事兒嘛,五叔,你家那點地還用得著倆人?讓我四叔一個人乾就行了,你跟我去南方吧!” “我去那地方幹啥?也沒吃太多墨水……”
“哎喲,那大城市?遍地是黃金!咱有的是力氣,出力掙錢,又不偷不搶的!”
楊代文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冬子,問他:“具體都幹啥活呀?”
“五叔,反正我是乾的力工,就是搬磚砌牆啥的!但我不是不識多少字嘛,五叔你是初中畢業,當初上學時又學習那麽好,你要是去了呀……最起碼能混個工頭當當!不乾活不說,掙的還多!”
這時,屋裡有人起著哄:“楊老五!你要是去當工頭,那我們大家都跟你去!”
楊代文看了看他們,笑著說:“就你們這幫懶玩意兒?可拉倒吧!行了,我回去了!”說著,他就往家走。
可一路上他就琢磨開了,別看小冬子是個不著調的人,但他說的話倒有些道理,自己和四哥兩個人種地確實有富余,就因為地裡的活不夠乾,所以才做起了豆腐,但做豆腐起早貪晚不說,也掙不了幾個錢。別管小冬子說的怎樣,應該親自去瞧瞧,實在不行再回來唄,又不搭啥,就當是旅遊了。
打定了主意後,他一到家就和母親說了自己的想法。一聽說他要去南方,楊母還沒等發表意見呢,他媳婦卻死活不同意,說她常看報紙,在電視裡也看過,南方燈紅酒綠的,很亂也很複雜,再說了,孩子還小,她每天又要去學校上課,他要是走了孩子誰來管?
楊母說:“你們都成家立業了,有些事情當媽的也不該管,日子還是需要自己過的,孩子我倒是可以幫你們看,但老五可有一條,你要答應媽,媽就同意你去!”
“媽你說。”楊代文滿臉堆笑看著母親。
楊母說:“在外面可不能學壞!要是學壞了就別管我叫媽,我也不認你這個兒子!”
“媽你放心吧,我能學啥壞!”
“更不能打架!”
“我都多大了還打架?不會的!”
見母親同意了,楊代文這個高興啊,直說讓媳婦倒酒,他要喝一杯。他媳婦一聽,就說:“媽,你怎能讓他去呢?”
楊母說:“不去怎辦?咱這房子還有饑荒沒還完呢,老五整天做那豆腐也掙不了幾個錢,還起早貪晚的。現在國家形勢好了,只要肯出力,就沒有過不好的日子。”
楊代文又好言勸著媳婦,最後,她總算同意了,但要求他必須過年時回來,可不能像小冬子似的一走就是三年不回家,還沒個音訊讓人著急。
楊代文答應著,又跟四哥楊時文商量著是不是把做豆腐的家什賣了,反正也不做豆腐了。楊時文卻說:“先別賣了,到時候你要是再回來呢?賣了幹啥營生?”
楊代文心裡卻在想,不破釜沉舟就乾不成事,這和打架一樣,要打,就得把他打疼、打怕,打得他見了你就哆嗦,要是不疼不癢的,還等著人家反擊嗎?
雖說他拿打架來比喻有些不妥,但頗有些道理。在老楊家哥六個當中,楊代文從小挨父母的打最多,或許這也是他在外面愛打架的原因吧,但他打的都是愛欺負人的壞小子,有時是為自己,更多的卻是為了別人,他打的是抱不平。自從輟學後,直到娶了媳婦成了家,他再沒打過架,整天為了生活奔波的人,哪有時間去和人口角呢?再加上楊老漢過早地去世,對楊代文來說打擊是最大的,挨父親的打,不等於不愛父親,只不過他不願意表現出來罷了。但藏在心裡的愛卻是最深沉的愛。
說走就走,一刻都不會耽擱,這是楊代文的性格。這其實也和打架一樣,能動手絕不吵吵。
臨行前,楊母給楊代文拿了三百塊錢,並叮囑他,出門在外的,窮家富路,盡量別在吃上省錢,能找著活乾就乾,實在找不到趁早回來。
楊代文答應著,其實他知道,母親的話是說給自己媳婦聽的,俗話說,知子莫若母,自己什麽性格母親最清楚不過了。
他媳婦也說這說那地叮囑,他吼了一句:“行了,別叨叨了,又不是上戰場?在家好好照顧媽和孩子啊!”
媳婦一邊抹淚一邊答應著。
兒行千裡母擔憂。像每次楊夢文回家又返回去時一樣,楊母一直把楊代文送到場部東邊的國道口,看著他上了公共汽車還不肯離去,一直揮著手、揮著手。
小冬子此前先走了,說是在省城等楊代文。楊代文坐著公共汽車到了省城和小冬子匯合後,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車,朝著那個改革開放的最前沿出發了。迎接他的,卻不知是美好的財富時代,還是起起落落的人生未來。
坐在硬座綠皮火車上,楊代文懵懂地望著窗外,這是他第一次坐火車,更是第一次離家這麽遠,第一次去那麽大的城市。他有些忐忑,更有些惶惑不安,但他腦海裡浮現出一周前參加弟弟婚禮時的情景,那租住在別人家西屋的狹小的婚房,婚房裡寒酸得讓人看了忍不住落淚的擺設,還有弟弟夢文那滿足的笑臉,母親有淚強忍著流到心裡的一幕幕,他下定決心,自己一定要混出個樣來,即使不為自己,也為了這個家。尤其是弟弟夢文,家裡唯一一個進了機關的人,將來是要當幹部的,可不能讓他太寒酸,等掙著錢了,怎麽也得幫弟弟買個房子。
從小到大,雖說楊代文經常懟弟弟夢文,還處處和他比,經常說父母偏心,但他卻是最愛弟弟的,只不過他的這份愛從來不會表達,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從來都是帶著情緒的“橫”。但是,楊夢文卻從來都不在乎,更很少因此而生氣。楊代文知道,恐怕家裡這麽多哥兄弟中只有六弟夢文真正懂自己。只不過可氣的是,夢文竟也把對五哥的那份情感藏在心裡,也從來不說。
其實,或許楊代文並不知道,楊夢文心裡裝著的除了母親,就是哥姐們,結婚後或許還會有水晶,但唯獨不會有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