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代文坐上火車南下的當天,楊夢文帶著新婚的妻子水晶正在回家的路上。按照當地風俗,結婚三天女方回門,他和水晶先是回了水晶父母家,這次,水晶父母準備了豐盛的飯菜,吃飯時還說起他第一次來家裡時被搶了菜的事呢,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水晶說,媽你以後可不能這樣了,人家夢文頭一次來就被你搶了菜,不知道的還以為咱是什麽家庭呢,幸虧夢文不計較。
夢文連說這樣挺好,沒把自己當外人。
這次,楊夢文陪嶽父喝了點酒,除了嶽父,還有水晶的哥哥。可酒一喝上楊夢文就後悔了,原因是自己根本喝不過嶽父和這位大舅哥,第三杯沒喝完就醉了,水晶不得不把他扶到自己和姐姐住的那個房間。
晚上,楊夢文就睡在了這裡,但由於酒精的作用,他根本睡不著,嘴裡碎叨叨地說這說那,大概意思說的是將來一定要好好對待水晶,第一件事就是有個屬於自己的房子。
因為哥嫂都回來了,家裡住不開,水瑩又不想和父母擠一個床,又想把房間讓給水晶兩口子,她就說要去同學家住,卻被水晶給攔住了,說楊夢文雖然喝多了,但人老實著呢,在一個屋睡也沒啥。無奈,水瑩隻好睡在了最裡面,中間隔著水晶,床邊則是楊夢文。
可都到半夜了,除了楊夢文因為酒的原因睡不著覺外,水瑩竟然也輾轉反側。水晶說姐你怎不睡覺呢?
楊夢文臉朝外說了句:“姐該找男朋友了!”
水瑩聽了不語,只是歎氣。
半夜時,水瑩一會兒起一下身,一會兒又躺下,反覆折騰半天后,還沒睡著的楊夢文問了句:“姐你是不是想上廁所啊?”
水瑩都要哭了:“妹夫啊,我都憋半天了!”
楊夢文哈哈大笑,說那你怎不去呢?
水瑩看了一眼已經睡著的妹妹說:“我不是怕你們那什麽……”
等她去外面上廁所後,水晶探出頭來和楊夢文說:“姐想歪了。”
楊夢文卻說:“恐怕以後在姐面前再也沒有秘密可言了。不過,姐就沒遇到合適的嗎?”
水晶說:“其實姐以前有個高中同學和她挺好的,不過人家考上大學走了,再沒聯系。姐那時候學習也不差,就是為了想幫幫家裡,第二年沒複習就輟學了,進了家小廠子,但效益不太好,對了,下周姐就去省城了,是我大姑給介紹的地方,在一家招待所當服務員。”
“省城……”楊夢文想到了自己那次考省城文聯的事,不禁暗想,早晚有一天我也要進省城。
水晶又說:“你知道姐的夢想是什麽嗎?”
“找個好老公?”
“去!姐原來的夢想是當畫家,她畫畫可好呢!”
“畫家呀!那是個燒錢的夢想,也是個很難掙到錢的夢想。不過,有夢想就好,總比甘於平庸要好。”
“可姐現在的夢想就是進城。”
“進城,進城好啊。”
“夢文,能和我說說你的夢想嗎?”
楊夢文想都沒想,就說:“我現在的夢想是房子!”
回門結束後,楊夢文等到周六就帶著水晶回了自己家。因為這一年,國家開始實行雙休日了,一周能休兩天,他就沒有和單位請假,計劃著周六回家,周日再返回來,還不耽誤工作。
但楊夢文突然接到大哥楊新文打來的電話,說是讓他周五下午和單位請個假,帶著水晶一起到鎮上,他在鎮上開了家飯店,
想以自己弟弟結婚的明義招待一下全鎮各村小學的校長和中心校的老師們。 楊夢文知道,大哥的女兒已經上大學了,兒子也在上高中,而大嫂又沒有工作,一家人就靠他那點微薄的工資,勉強度日還行,但要供一個大學生和一個高中生實在是捉襟見肘。
楊夢文回家和水晶一商量,水晶說聽你的,農村就這習俗,誰家有個什麽事情都要招待,大哥這些年肯定隨了不少禮,要等孩子結婚再招待還不知得哪年呢,去就去吧。楊夢文就和單位請了半天假,又讓水晶也和學校請了周五下午的假,兩個人就坐車回家了。
黃家嶺鎮可不比以前了,楊夢文看到,街邊新蓋了好多門市,雖然不是集市,但街上的人也很多,商家的生意很紅火。這只能說明一點,農民有錢了,日子也好過多了,國家的經濟正在向前飛速地發展著,而體現經濟發展程度的風向標就是商貿流通領域。
楊新文開的這家飯店就在鎮裡的主街上,左邊是鎮中學,右邊是鎮政府,平時來飯店裡吃飯的大多都是熟人,雖說回頭客居多,但大多數是簽單消費,每日也見不到多少現錢,一般得到年終結算呢。盡管如此,收益也是很可觀,最起碼解決了孩子上學的費用。為了節省開支,楊新文並沒有請廚師和服務員,媳婦既是廚師又是服務員,有時他沒事也過來幫著下廚端菜,雖忙些,但很享受於這種掙錢的樂趣。
楊夢文找到這家飯店時還沒等進去呢就見飯店門口人來人往,好多人他還都認識,不是中心校的老師就是中學的老師,他甚至還看見自己上初中時的一位老師也來了,見了他還打著招呼。
他領著水晶進了飯店,大哥楊新文走過來笑著招呼他和水晶,又給其他客人介紹。
此時,飯店裡擺滿了酒席,桌上的人也都坐滿了。大哥楊新文說要開席了,讓楊夢文和水晶去樓上的房間。他說,既然是以我結婚做的招待,那不是得敬酒嗎?楊新文說不用,大家看見你們來了就行了。
楊夢文似乎明白了什麽,卻又糊塗著,或許誰結不結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哥現在在鎮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搞個明目招待一下,誰還不捧個場呢?況且,別人或許也是這麽辦的吧。
樓上有兩個房間,一間是放雜物的,另一間是平時楊新文兩口子住的地方,現在屋裡擺了張圓桌,有個中心校的老師坐在那兒寫禮帳。見楊夢文和水晶上來了,就招呼他過去吃瓜籽或者抽煙。楊夢文點頭示意了一下,就拉著水晶下樓到了外面。
屋裡,人們喝酒吆五喝六的,外面卻是清風和煦。水晶提出要到鎮中學看看,並問他是不是在這裡讀的初中。楊夢文望著旁邊的中學大門,還有圍牆內外已經長大了的楊樹,腦海裡浮現出當初上學時的情景,他說不能離開,一會兒和大哥說一下還得回家呢。但可以帶她到鎮上的街市走走,說是得給母親買些東西,從單位走時匆忙,什麽也沒來得及買。
其實,他是不想進中學校園裡面去,甚至不想看見那排平房教室,還有操場,有太多的記憶了,他想一點點忘卻。
水晶說行,去哪兒都行,反正只要不站在飯店門口就好,原因是屋裡喝酒的人中總有人往外面看來看去。
楊夢文拉著水晶就走。這條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市,如今發生著巨大的變化,而變化最大的,是人們的精神面貌。不管是攤床後賣東西的攤販,還是攤床前買東西的農民,臉上都帶著笑,即使是砍價也是笑呵呵的。
楊夢文帶著水晶先在賣肉的攤床前買了幾斤肉,又去一家副食店裡買了酸菜和血腸,因為這是母親愛吃的菜。而正值九月份,家裡菜肯定下來了,他就沒有買蔬菜,又買了些各種調料。水晶一會兒問雞蛋要不要買,一會兒又說可以買些掛面。楊夢文說買多了拿不動,如果家裡缺,下次回來再買。水晶卻說,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能多買就多買些,這些東西家裡肯定是缺的,母親不舍得買。
買完了東西,兩個人又回到飯店門外,見屋裡還沒有散的意思,楊夢文就把大哥楊新文找出來,說得回家了,母親在家一定等急了。楊新文說那行,就叫來鎮上一個開出租的讓把他們兩個送回家。買的東西也實在有些拿不動,如果坐公共汽車回家,從場部車站到家裡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呢,楊夢文就同意了。
他又進屋悄悄和自己那位初中老師打了招呼,就帶著水晶坐上了車直奔農場家屬縣。
開車的師傅很年輕,比楊夢文也大不了幾歲,車開出去一會兒他就說:“你是老六吧?”
楊夢文說是。
他又說:“你大哥在鎮裡老吃得開了!你沒看嗎?今天各學校都來人了不說,連鎮政府都有人來呢!”
楊夢文回想了一下,是有幾個幹部模樣的人被大哥安排到了一個包間裡。
司機師傅話還真多,又說:“我認識你五哥楊代文,我倆一個班的,哎喲,他老能打架了!對了,你不記得我嗎?老五結婚我也去了!”
楊夢文只是微笑,心想,五哥的打架還真是出了名。
司機又說:“聽你大哥說,老五去南方了?嗯,他在那邊肯定能吃得開!人仗義,還能吃苦!”
楊夢文一聽,不禁問道:“你說什麽?我五哥去南方了?”他腦海裡這才回想起自己結婚那天五哥說的話,當時還以為他是開玩笑,沒想到真的去打工了。
到了家,一進屋他就問母親五哥的事,母親就把老五跟著小冬子去南方的事說了一遍。他想到結婚那天五哥穿的衣服不禁有些心痛,說是該出去闖蕩闖蕩,南方發展那麽快,機會總多一些,只要肯乾肯吃苦,就一定錯不了。
老四楊時文從地裡回來了,一進屋就要抱楊夢文,卻一眼看見水晶,就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水晶來啦!每次我老弟回來我都要抱一下,習慣了!”
水晶呵呵地笑。老四媳婦說:“你四哥就那樣,老弟一回來呀事高興呢!”
楊時文這才問:“聽說大哥以你結婚的明義招待了?那沒給你和水晶拿點錢?”
楊夢文說:“人家把禮都隨出去了,這次只不過是收回來,給我錢算怎麽回事?”
楊時文一瞪眼睛:“那也太摳了!沒給你兩盒煙?老大淨抽好煙!”
楊母在一旁說:“都是哥兄弟,別把錢看得太重。”
“媽,您說的對!”水晶說著就把買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楊時文吩咐著媳婦:“趕緊燒火做飯,老弟和水晶肯定是餓了!”然後又嘀咕一句,“也不讓吃完飯回來,不是開飯店嘛……”
楊母說:“你大哥呀也很不容易,兩個孩子要上學,又得幫襯家裡還有你們哥兄弟,還時常惦記這個媽,隔三差五就騎著摩托跑回來一趟,送點這個拿點那個的。”
“反正啊, 就你大兒子和你老兒子好!”楊時文笑著說,又掏出根不帶咀的煙來點著了,抽得滿屋子是煙。
楊夢文又詳細問了今天地裡莊稼的長勢,還有糧食的價格。楊時文卻說,種地掙不了幾個錢了,也就是維持度日,他想養點啥,但到底是養雞還是養豬卻沒想好,另外資金也不足。
楊母說:“你大哥不讓他養,說他啥事都貪多求大,怕賠錢。”
楊時文眼睛一瞪:“我還能賠錢?看著吧!”
楊夢文此前多次下鄉采訪那些養殖大戶,他覺得,搞些符合實際的養殖業應該是農村未來的發展方向,現在生活好了,餐桌經濟方興未艾。但他也擔心四哥發展養殖業會賠錢,原因正像老大楊新文說的那樣,他四哥楊時文和其他農民有著一樣的通病:貪多求大。聽說去年的玉米在手裡捂著不賣,非要賣個好價錢,到最後收購價降下來了,又怕壓手裡,不得不比原來低二分錢賣的。
但既然他有這個熱情,又不能打消積極性,楊夢文本想和水晶商量,打算支援四哥一千塊錢讓他發展養殖業。但自己不開工資,全靠寫稿掙點稿費,如果說了怕水晶不同意,那樣會鬧矛盾,他就把話又咽回了肚子裡,直到第二天臨走時,他悄悄把一千塊錢交到四哥手上。
對於楊夢文來說,這一千塊錢雖說不是大數目,但都是他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他沒有和水晶商量倒不是想隱瞞她什麽,因為他清楚一個道理:男人,不要啥話都和媳婦說。不是不尊重,也不是不能說,而是說了就會有矛盾。正所謂眼不見心才不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