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夢文和水晶在那戶人家隻租了一個月就住不下去了，原因有多方面，但最主要的原因是那家有個兒子尚未成家，據說最近別人給介紹了個對象，他媽就整天念叨說不太方便，但又不好意思明說什麽。楊夢文聽明白了，這是讓自己騰房子，他就和水晶商量著再租個房子。水晶也說，早就不想在這兒住了，兩家共用一個廚房也確實不方便。關鍵是楊夢文這段日子單位特別忙，伊陽縣發展戰略規劃制定出來了，成為省城衛星城的規劃報告也批複下來了，縣委召開會議，要求加大宣傳力度。縣委宣傳部成立了專項宣傳工作領導小組，而責任部門就是新聞科。楊夢文馬不停蹄地忙碌起來，經常要下鄉，回家時間比較晚，水晶一個人在家既孤單又害怕。

　　為了租個合適的房子，兩個人抽出時間來，下班也跑，雙休日也找，走街串巷地找房子。最後，終於找到了一家，還好，是單獨的房子，那家人另外有別的房子住。雖說房租貴了些，但比原來那家要強上很多，獨門獨院的，既清靜又安全。

　　周六這天，楊夢文一個人去勞務市場上雇了車，又找了兩個力工，就要水晶把家收拾收拾，搬到了新租的房子裡。兩個人又整整收拾了兩天，總算收拾好了，看著這並不屬於自己的房子，楊夢文暗下決心，將來一定要買個屬於自己的房子。

　　然而，在這個房子僅住了一個月，他又不得不再次搬家，原因是這家的房子賣出去了，房東要求給騰房子。無奈，楊夢文和水晶又開始到處找房子。這次找到的房子在城邊上，遠是遠了些，但房了大，租金還便宜。交了租金後，他們再一次把家搬到了這裡。

　　水晶又好一頓收拾，她頭上包著毛巾，整理完行李又收拾屋子，擦得窗明幾淨的，收拾完屋子又擦廚房。楊夢文不讓她收拾了，說又不是自己的家，收拾那麽乾淨幹嘛?

　　水晶卻笑著說，咱住就是咱的家，是家就應該乾乾淨淨的。

　　可是，住了不到半個月，楊夢文又不得不再一次重新找房子，這一次並不是房東要賣房子，而是楊夢文自己提出來的。水晶問他為什麽，他不答。直到重新找了房子後他才說，因為自己經常下鄉回家晚，幾次他半夜回來都看見或是房東本人或是房東兒子在院子裡晃，他不放心，這才提出搬家。

　　在屢次搬家的同時，楊夢文跟著科長馮一笑天天跑鄉鎮、跑企業，寫完稿子又跑省裡跑市裡，一時間，省市各大新聞媒體關於伊陽縣的報道鋪天蓋地，而楊夢文的名字也自然天天見諸報端。這讓他高興萬分，倒不是因為什麽名氣，而是稿子多了就會有稿費的收入，這樣就會貼補家用，不至於靠妻子水晶一個人掙錢養家。

　　十一月初的時候，繁忙的工作告一段落，楊夢文終於可以有時間辦他早就想辦的大事了:買一處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

　　這天下了班，他和水晶四處看房子，可手頭只有不到一萬塊錢，上哪兒買房子去?要買也只能買個最小的平房。水晶提出再攢幾年，但他死活不同意，說什麽在年底前也要有自己的家。因為他實在不想搬家了，從結婚到現在已經搬過七次家了，家具都快搬零碎了。

　　找來找去，最後，他們在縣委一牆之隔的一片平房縣相中了一個房子，是那種與別家連脊的房子，雖然又破又舊，但價格便宜，且離兩個人的單位都比較近，很合適。但雖說價格還算便宜，卻也要兩萬多一點，買房的錢還差著一大截呢！

　　晚上，

楊夢文吃過飯一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水晶說要不然先不買了，過幾年再說。他不語。水晶又說，要不先借點，慢慢還。他還是不說話。

　　房東敲門說，有電話打來是找他的，讓去接一下。他從床上爬起來，到房東那屋接過電話一聽，是報社劉曉輝打來的，約他出去喝酒。若是以往他就拒絕了，但今天心情不好，他就欣然答應了。可回屋時見那個中年的房東嘻嘻地笑，他在門口大著聲說:“媳婦！公安局我那哥們兒曉輝來電話讓我去一趟，一會兒就回來啊！”

　　水晶答應著，卻又嘀咕起來:“曉輝不是報社的嗎?啥時候成公安局的了?”

　　見房東縮回頭去，楊夢文轉身就走。在一家小飯館，劉曉輝正等在那裡，菜已經上來了，酒也倒滿了。他坐下二話不說，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

　　“哥們兒你慢點！”劉曉輝示意他吃菜，接著又笑嘻嘻地說，“你家那塊鑽石管得挺嚴啊！怎一次都不出來呢?”

　　“哥們兒你說錯了，我家鑽石才不管我呢，有時還主動讓我出來找你們喝酒呢！是我自己不想出來！”

　　對於楊夢文來說，他是把水晶當作“鑽石”的，是他的一塊寶。

　　“靠！是你小子自己不想出來呀?怎的，天天想美事兒?”

　　“想也白想，我媳婦懷孕了！”

　　“好啊，你小子要當爹了！來，喝一個，表示祝賀！”

　　“賀禮呢?”

　　“你個財迷！你不說我倒忘了，倒真有一份賀禮，不過得你自己去取！”

　　楊夢文以為他是開玩笑，也沒太當真，可聽劉曉輝說完他就來了精神。原來，縣裡有家化工廠要做宣傳，想找人寫個大篇幅的報道文章，說是只要找到高手來寫，花多少錢都行。而楊夢文心裡明白，自己沒少寫企業的這種大篇幅的宣傳報道，這倒是個機會。他就讓劉曉輝推薦一下自己。劉曉輝一聽就樂了，說今天來找他就是為了這事兒，人家早聽說楊夢文的大名了，但苦於不熟，這才找到了劉曉輝。

　　聽完，楊夢文眼睛瞪得圓圓的，站起來說:“那走吧，現在就去！”

　　“你能不能行啊?今兒個周日！”

　　楊夢文不好意思起來，他是太著急了，關鍵是缺錢啊！兩個人一直喝到夜裡九點多才散，楊夢文回到家時，水晶還沒睡，見他喝了酒，就去倒水讓他醒酒，還小聲嘀咕著:“怎喝這麽多酒呢?”

　　他往床上一歪，笑著說:“你怎不睡覺呢?你不困我兒子還不困?”

　　“還不是等你?你怎知道一定是兒子?”

　　“肯定是！都不用去醫院查我就知道是兒子！”

　　水晶從廚房找了根胡蘿卜啃著上了床，他嘻嘻地笑著湊了上去。

　　“幹嘛你?遠點兒啊！怎麽不知道愁呢?”水晶躲了一下。

　　楊夢文停了手，自語道:“怎不知道愁，不過，買房錢估計很快就有著落了。”

　　“是偷還是搶?告訴你啊，可不許走歪道！”

　　“哪能呢！咱是憑本事掙點血汗錢！”

　　水晶將信將疑地躺下了，卻望著天花板睡不著。一會兒，她捅了一下楊夢文說:“給咱兒子取個名字吧?”

　　“叫楊有財！或楊富貴、楊莫愁、楊開心、楊聚寶……”他一連串說了好幾個名字，卻沒一個靠譜的。

　　水晶見他說話不著調就推了他一把:“瞎說！多俗氣?”

　　楊夢文閉目合眼地說:“我就是拚了命也要多掙錢，不能讓我兒子長大後像我一樣受這些苦！”

　　水晶歎了口氣，又自言自語地小聲盤算著這個月的工資、下個月的補助，算到年底能湊上多少錢。

　　一九九六年元旦過後，楊夢文終於湊夠了兩萬塊錢。一個多月來，他沒日沒夜地給企業寫稿，前後掙了小一萬塊錢，再加上平時節省下來的錢，這樣一湊就基本上差不多夠看中的那個房子的錢了。周日這天，他和水晶帶著現金到了房主家，簽了合同交了錢，就算是把房子買下來了。接過鑰匙的一刹那，楊夢文高興壞了，而水晶卻背過身去，直說外面風大把眼睛迷了。

　　四十平方米的小屋雖說不大，但這是他們兩人真正的家。既然有了自己的家，水晶一天也不願意呆在租住的房子裡了，兩個人雇了車立馬就搬了家，反正也沒什麽東西，兩個小時就搬完了。兩個人又忙活著收拾屋子、安放家具等，忙得不亦樂乎，一直收拾到深夜卻還不肯睡覺。

　　水晶說餓了。楊夢文挽著衣袖說:“老婆大人請稍等，本廚師給你做道好菜！”

　　“就貧吧你！”水晶望著樂得有些忘了形的他，心裡酸酸的不是滋味。

　　楊夢文麻利地刷鍋洗碗、動刀切菜，不大一會兒功夫就做好了一碗熱湯面，裡面還打了兩個荷包蛋。也沒有餐桌，兩個人蹲在床邊，把床頭櫃當餐桌，兩個腦袋湊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來，水晶還一個勁地喊給她留點，這是孕婦吃的。等吃完了，水晶撫了撫肚子，說:“還是在自己家裡吃東西好吃，怎麽覺得比以前吃飯香呢?”

　　一句話說得楊夢文眼淚差點掉下來。

　　兩個人幾乎一宿沒睡覺，躺在床上聊了個通宵，規劃著這個小家的美好未來。

　　可就在楊夢文憧憬著美好未來、盼望著通過自己的努力做出更大的成績時， 卻傳來了消息，說宣傳部要換領導了，劉部長被提拔為縣委副書記了，而新來的部長聽說過去在一個鄉裡當黨高官。

　　這天下午，傳聞得到了證實，部裡召開全體幹部會議，通報領導變動事宜。會議一結束，楊夢文就去找了劉部長，主要是說自己工作編制的事，也不能總也沒個著落，總也沒工資開呀！劉部長讓他不要著急，容慢慢商議，總會有解決的辦法。

　　然而，楊夢文知道，事情恐怕沒那麽簡單，新官上任三把火，還不知這位新來的常委部長是什麽工作作風呢，說不定會把自己這樣一個沒有編制的借用人員給辭退呢。

　　下班後，他悶悶不樂地往家走，任由風雪打在身上，連有人和他打招呼都聽不見。他望望天，覺得今天夜晚來得好快呀，昏暗的空氣壓得喘不過氣來。

　　第二天，新部長上任了，開會時楊夢文才算記住，說是姓趙，叫趙放。看上去人還可以，面帶笑容的。可幾周過後，楊夢文發現部裡的氣氛不對，再沒有以前那份親如一家的感覺了，各科室的幹部們都各忙各的，交流也少了。他正不知怎麽回事呢，這天開了會，趙部長說是要對各科室幹部進行調整，並且不知從哪調進來好幾個幹部，部裡原來的幾名老同志聽說也要調走了。幹部們都心知肚明，“一朝天子一朝臣”，他這是在安插自己人呢。他擔心自己哪天也會被他找個堂而皇之的理由給開了，自己還說不出什麽來，誰讓你是借用人員昵?

　　楊夢文一直擔心著，平時工作更加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