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長王紅開了口。仿佛積蓄無數的幽怨,仿佛仇深似海,仿佛認準了這些人束手無策,她破口大罵,努力把天底下最肮髒的詞匯用上,借著有理有據的事實無情地將憤懣撒在在場的人身上。她不顧作為女性天生的矜持,雖然這種陰柔之氣質在她身上早就萬劫不複。也忽視掉身旁人一心愛戴的初衷,想起什麽說什麽。展開的夢幻之旅使她成為高高在上的女皇。沒人敢吱聲,都靜悄悄地心甘情願做一名聽眾。停頓片刻,她神情凝重,目光犀利,似乎對之前的一番話並不滿意。不過,那時因過分賣力而氣喘籲籲,因態度堅決而面紅耳赤,最後,她的指尖指向新乾班,用八個字結束了當天的訓斥,以顯示自己已然站在絕望的谷底。她說:
“媽的,不想乾趕快滾!”
她的身影率先離開,消失在人群的視野裡。順著晦暝的光線,窗外電掣雷鳴,天空汙濁不堪,地面響起稀裡嘩啦的雨水滴落聲,那帶有詛咒般的響聲令每個人內心添堵。其他人散去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唯新乾班久久不願離去。一幕幕憤慨的畫面無時無刻浮現在他們眼前,粗魯的語言令其極度震驚,他們最後解釋說那女人對工作的認真負責完全凌駕於溝通之外,想必沾滿了舊社會的壞習氣,一致認為即便位高權重,工作出眾,沒有一點尊嚴的謾罵方式必須付出慘痛代價。於是,他們推出一位思路嚴謹的人去構思,一位字跡工整的人代筆,通讀討伐全文後,最後簽上所有人姓名,投入柳源工會投訴箱。盡管簽名者眾多,但他們心裡沒有底,畢竟走上了一條最得罪人的路。又過十天,學習階段結束,所有人重新回到各自崗位,事件的發起人劉晗得到了回復,大意是包裝組組長王紅因工作方法不妥收到嚴厲懲罰。可是隨後有人說看不出一點變化,因為這個女人在工作中依舊我行我素。新人們好像全明白了,公司正在睜隻眼閉隻眼。不過,他們心裡又清楚,柳源要想繼續創造奇跡,並不能缺少像她這樣的人,因為龐大的公司內部總需要威猛的人撐起一片天來。從此,沒人再敢挑戰權威,不僅相信結果最終徒勞,更多的是恐懼報復。
當權利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時很難保證他不會做出什麽出格行為,所以,不要輕易惹惱他,招來麻煩。索性新乾班成員回到各自部門後都相安無事,沒有人追究起這件事,一切平靜如常。為保護自己,他們開始主動與上層搭訕,搞好關系,他們知道對方在想什麽,後者見不得新來的大學生沒有一絲成就憑白無故得到重用,遂以偏袒的名義在心底建立起了不平等的說辭,那樣一來哪怕有一點不高興便處處刁難,用過激的行為捍衛自己堅持走的路。下面的領導不過是要的一種心理平衡。他們給足了直屬上司面子,仿佛天生就會拿捏往來間人情。閆坤脫穎而出,表現得極順手,他擅長揣測對方心思,語言不多卻充滿暗示,留給人巨大的願望想說出心底關乎心情的那部分東西,不然心裡面會留下終生遺憾的假象。然而很多人不以為然,因為他過分卑微,用一些套話迎合對方,丟掉自己的人格,令人難以接受。看到自己站在了同伴對立面,他於是推說自己的方式不是什麽好習慣,可是習慣再也很難改掉。表現出一副無能為力的樣子。時間慢慢使人明白過來,帶來的好處多過別人。
那時候經濟危機開始顯現,不景氣的市場威脅到了企業生存,柳源也一樣,遇到了難題。可是,對於底下的員工,可能帶來的是福音。
畢竟壓力漸漸變小,終於有時間可以喘口氣。自由多了點為閆坤提供了機會,逐漸贏得到人心。所有努力沒有辜負他,最值得炫耀的莫過於組長秘密賜予的特權,大可以遠離乏味的工作,整天與幸福為伴。手握權利的劉凱只是一句話,就可以實現這點,只要不被外界發現,就沒有什麽大不了。在這個車間裡,權利就在他掌心,沒有人敢違背意願,如果還想繼續工作的話。他與閆坤建立起工作之外的友誼,一起聊天,打牌。劉凱在柳源已經工作六年, 從剛滿十八歲時的一無所知,跌打滾爬榮升為現在的組長之職,生活的歷練下變成沉穩做派的人還擁有了特別氣質,可是,強大的工作壓力使他失去了豐富生活的想象,如此一來,下班成為附屬,孤獨正在入侵這個人。冥冥中閆坤的出現令他單調的生活破開一道清泉,不過,那至始至終屬於享樂的范疇,縹緲的關系對他倆而言並不可靠,僅僅為了需要而手牽手,與長久的友誼無關,他們正在從中私相授受! 周遭的不平常令很多人猜測,有人終於揭露出真相,用他此前聽說過的最可怕的事來形容,霍亂。就像這個人說的,處處和原先不一樣,人們開始沒有心思工作,越來越疑心。“每日都要在重複中度過,耗盡掉充沛的精力,還要告訴自己內心堅強,今天所做的是為了榮耀明天,可是……”王東光把抱怨撒向他身邊的室友們,繼續說道,“瞧瞧都幹了什麽,我每天呆在粉塵裡,有洗不完的澡,劉耀東只會按開關,別無長進,劉雲更似代筆先生,想想平凡又平凡地度過一天天,真是害怕極了,可是現在呢,就連這份枯燥的工作看起來都要不保。”王東光越來越激動,也許現實真到了那種難堪的地步,他大膽預測道,“照現在下去,不可能得到想要的,並且,我們還會窮困潦倒。”他把公司的消極變化和個人前途聯系在一起。周遭噓聲漸起,被他此番言行攪得內心不安。郝東平點點頭表示同意,但不久眉宇間隱現一道希望之光,滾燙的靈感仿佛蓋過了之前困擾,他正在另辟蹊徑,開始主動起來,朝閆坤看去,坦言自己正在跟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