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回來的時候,見瘦卷毛已經離去,很明顯松了一口氣。補了妝的她又回到最初的狀態,還和方生平攀談起來。直到梁亞青再次提起過三關的話題,她才意外地說:“他不是第一關就已經棄權了嗎?”
梁亞青好笑地道:“我只是說每人一杯,我也沒說必須得喝。而且我更喜歡有自知之明的人。”
女人皺眉,在方生平和梁亞青之間看了又看,嗤笑的下,仿佛在說既然都內定了還在這玩什麽過三關,欲蓋彌彰。不過那不屑轉瞬即逝:“好吧,第三關是什麽?這次咱們得事先說好怎麽算贏,不然梁小姐你再憑個人喜好定輸贏,可就真沒意思了。”那自信,好像她一定能贏似的。
梁亞青笑道:“當然可以,三根筷子,誰先立在水裡,誰就算贏了這一局。”
方生平一聽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兒。遙遠的記憶裡,他很小的時候,有個長輩曾在他身邊立過筷子,嘴裡還叨叨咕咕的不知所雲。而他躺在那裡,好像是生病了。太過久遠的事,他記不清,後來他才知道那是一種驅邪的封建迷信,據說被鬼纏身的人,筷子就能立住。沒多久,那位長輩去世,就再沒人提起過此事。方父方母都不迷信鬼神,所以立筷子也就再沒發生過。
想到自己前幾個月因為鄒勝楠的死噩夢纏身,如今剛有好轉,方生平就有些遲疑了。
那女人倒是答應得爽快,拿過事先準備好的大水碗和筷子,還對方生平做了個請的手勢。
方生平看著那家夥什就有些肝顫兒,最後一咬牙,管他什麽鬼什麽神,立就立吧!臨陣退縮才叫慫呢!
其實立筷子這事也是有訣竅的。首先,平心靜氣。其次,得蘸水。讓水在三根筷子之間把筷子黏住,那樣才好立起來。方生平回想小時候那位長輩的動作,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他學著那位長輩的動作立了幾次,感覺差不多。瞄了一眼那女人,顯然沒找到竅門兒,而且還急於求成。
方生平還在因為噩夢的事心裡犯嘀咕,所以他在立與不立之間徘徊了一陣,直到見那女人快成功了,他才先她一步松開了虛扶的手。
還沒等梁亞青說話,那女人先道:“亞清姐,我可是先喝了一杯白酒的,手有些不穩,就算他比我快,這局頂多就算平手!”
方生平不想梁亞青為難:“第一局不輸不贏,第二局我贏,第三局就算平手我也略勝一籌,你還有什麽不服?”
“第一關你怎麽過咱們心知肚明,讓我服氣也可以,把那酒喝了,這過三關就算你贏!”
敢情這女人是知道大勢已去,存了整他的心思?方生平這才反應過來。說不定第三關筷子她立不立起來,都不會輕易認輸。只是現在她更有底氣了而已。
好吧!作為男人,咱不找事兒,難道還能怕事兒了?方生平看著那杯酒,心道:不就是咕嘟咕嘟灌下去嗎?有什麽的!那麽多酒蒙子都沒喝掉命去,難道他這一次就能丟了小命?答案肯定是不能!那誰誰誰不是說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小命還在,就算胃出血又不是治不好。
想到這裡,他才發現自己已經把對生活的要求降到了低得不能再低的底線,沒辦法,誰讓他骨子裡也是個守諾重信的人呢?既然答應了梁亞青,他就得盡量辦到,就像他過去十年對待其他客戶那樣。
方生平拿起那水杯,閉著眼睛一口氣咕嘟咕嘟就把那惡魔一般的透明液體灌進了肚子裡。
入口那一瞬間,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方生平覺得有點發苦,隨後,隻覺得從嗓子眼兒沿著食道管跟一路被火燒似的。那感覺一直蔓延到五髒六腑。他強忍著不適,伸著舌頭、喘著氣,還不忘跟那女人說:“這回行了吧?”感覺舌頭被辣得都有些不像是自己的了。
那女人看著他那樣子,隻覺得可憐又可笑,不過心裡爽快了,也就不想再糾纏。拿了外套和包包,跟梁亞青道了別就踩著輕快的節奏離開了。
梁亞青直說他不該這麽衝動,還囑咐他吃些東西免得太傷胃了。
這一杯,確實是辛苦了他的胃。但這還是其次,不多時,他就覺得渾身發熱,口齒不清。他明顯能感覺到自己頭腦是清醒的,可說出的話來卻語無倫次。
漸漸的,他連自己是來幹什麽的都想不起來了,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跟他沒有關系了。他想起了方雅雅,想起了薑莉玫,他想哭,就哭得像個孩子似的,好像要把憋在眼睛裡的難過都哭出去了,才能好受一般。
第二天,方生平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他是被一陣陣砸門聲吵醒的。他眯著眼睛,強忍著宿醉的不適感,循聲去開門。
這門怎麽跟自己家的不一樣?
哦!對了,他早就不在縣城自己家住了,搬到省城已經一個多月了。
“誰啊?”開了門,他靠在牆上緩解早起低血糖的眩暈。心道這人一旦上了年紀,身體就是不如年輕時候,哪怕他這麽多年保養得宜,也禁不起這一回折騰。
“怎麽是你?”門口的男人詫異道。
方生平半晌才抬頭看向來人。這人……“韓明?”他記得昨天晚上那高胖子是這麽叫他的。梁亞青的相親對象,此刻正拎著個保溫桶站在門外,一臉不敢置信地望著自己,他隨口就問:“這麽早你怎麽……嗯?”
不對啊!這橋段不對啊!方生平忽然警覺,眨了眨眼睛看向屋裡,恍然明悟:如果沒猜錯的話,這不是他現在住的小公寓,那這應該是梁亞青的家!
我湊!梁亞青的家!
“哎喲!你別誤會!我昨天喝蒙圈了,跟本不知道怎麽回事兒!我是怎麽來的這兒啊?”方生平連忙解釋,並把韓明讓了進來,嘴裡還叨咕著:“昨天我喝了那杯酒,然後那女的就走了,再然後我就吃菜……梁女士還問我……”問什麽來著?
方生平想不起來了。
韓明疑惑地看看他,又打量屋裡,見一切如常,只是客廳沙發茶幾上堆著毯子和解酒藥瓶,才安心道:“亞青是個好姑娘,放著你不管也不是她的性格。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這樣吧!你也醒了,收拾一下就走吧!免得一會被鄰居看見了對亞青不好。”
方生平連忙點頭:“好好好,那一會兒她回來你幫我跟她說一聲謝謝啊。”說完,慌忙拿了自己的東西就跑了。電梯裡,他還在想,怎麽就這麽背呢?還被人家男朋友給撞見了!他這三十幾年的英明一朝毀於一旦啊!
誰知更尷尬的還在後面,他還沒走出這高檔小區的大門,只見遠遠的從門口駛進來一輛轎車,他也沒去注意。
直到那駕車的梁筱婕叫住他,方生平這才反應過來:“你、你怎麽也來了?”
梁筱婕好笑地道:“我聽說方叔叔昨天破戒了,就想著今天一定要來看看。怎麽樣?在我小姑家睡了一晚,有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啊?”
看一旁路過的老夫妻投來八卦的目光,雪亮雪亮的。方生平輕咳了一聲忙道:“我都喝得沒意識了,還能發生什麽事情?”
梁筱婕一臉“我才不信”的淺笑:“上車吧!就你這一身兒,出租車見了都得繞著走。”
方生平也深以為然。聽話上了她的車。轎車利落地拐了個彎,又駛出小區,把方生平送回他現在住的公寓。
見梁筱婕沒有要走的意習,他只能邀請她上樓喝杯水。梁筱婕還表示意外:“這回不怕嫂子誤會了?”
方生平苦笑,什麽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