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狼狽的早晨，就像一場異時空的誤闖，在方生平收拾妥當之後，又回到他的生活軌跡上。除了他和頭和胃還殘存著某些無法消除不適，其他的一切都被淋浴和洗衣機一起衝進了下水道。

　　方生平慶幸:還好，是周六。

　　中午，他請梁筱婕吃飯，毫無疑問地被套出了妻子和女兒的事情。梁筱婕也表示震驚，安慰他好一通。

　　方生平歎了口氣:“你說莉玫她到底是真心、還是一時衝動做的決定?”

　　這個問題一直壓在他心裡，也沒人能去說。瞞著父母，沒有朋友，雷琨是知道，可他只是跟自己說薑莉玫需要時間。方生平也不能見人就說他媳婦要跟他離婚……他憋得都要鬱悶了。如今，梁筱婕問起來了，他就一股腦兒的傾吐出來，舒坦多了。

　　梁筱婕狀似認真地思考了幾分鍾，遺憾地道:“據我所知，女人一旦平心靜氣地提出離婚，八成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方生平沮喪，仿佛心中的精神堡壘經過風沙的侵蝕突然在這一刻出現一條致命的裂紋，痛心、惋惜和失望夾雜，化為一聲輕歎。

　　“大叔，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生意的。”梁筱婕順利專移話題，在方生平詫異的目光中，她繼續道:“聽說你們集團每年春天都組織大規模團建，不知道團建服裝都怎麽解決?你也知道，我就是做這個的。最近給人設計團體服飾靈感正井噴呢！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方生平一聽就笑了，怎麽找他談生意，還像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了似的。“往年團建服裝怎麽解決我不太清楚，這個得團建通知下來，公司開會再定。不瞞你說，我們人微言輕，最多也就是提意，上邊能做主的人可多著呢！一句話我們就得乖乖聽著。”

　　方生平突然想到:“梁筱婕，你不是一直做女性時裝，而且走的是電商渠道嗎?怎麽也給人設計團體服飾了?”

　　梁筱婕有些鬱悶:“這不是公司要發展，打算多元化一些。我就想著看看能不能開辟新路子出來，就接洽了幾個客戶，結果人家賺我的設計華而不實，不符合他們的運動精神。結果後來他們的做出來跟我的大同小異，我這才知道自己被騙稿了！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恨不能九陰白骨爪一爪給他戳出五個窟窿！”

　　方生平笑笑:“別生氣了，國內對知識產權這一領域普遍意識不高，我相信至少有一半國民是用著假阿迪耐克長大的。近年來監管嚴了才好一些，可佔便宜的習慣一時半會兒是轉變不了的。”

　　梁筱婕呲牙:“我鬱悶你知道嗎?主要是這幾個人還是我爸介紹的！最後等於讓我給他們白乾，還把我的設計改得那麽不堪入目！我真是無語了！”

　　方生平知道她是真鬱悶。不然以她古靈精怪的性子，怎麽還不能找回場子?“你是礙於你爸的面子吧?”

　　梁筱婕歎了口氣，點頭道:“我一定要讓他們知道，褻瀆我的專業和我的設計是一件多麽愚蠢的事情！所以方生平，如果有機會，團建服裝一定要推薦我的設計稿，就算不選用，我也認了！”

　　方生平好笑地安撫這個炸了毛的小孔雀，心道她這股不服輸的勁兒還真讓人羨慕。曾幾何時，他也曾為了受人肯定點燈熬油，日以繼夜。可一旦小成之後，就開始固守陳規。他忘了世界正在不斷發展，時代正在飛速變遷，以為還是那個掌握一門“手藝”就能一輩子不愁吃喝的年代……結果多年欠下的債，

如今要加倍地還，蹉跎掉的光陰，還是用時間來彌補。　　他有時也會想，可能是他運氣不好，人到中年還得重零開始。但很快被他否定，因為他是運氣太好，人到中年還有可以重新開始的機會。他也曾說過，運氣不是個好東西，人生的高低起伏，都在這風起雲湧的氣運之間沉浮，人就像生命樹上的一片葉子，能一直掛在樹上是莫大的榮幸，不濟一些就如他一般，被風吹落，卷進陌生廣袤的世界之中。

　　最後，方生平還是承諾梁筱婕盡量把她的設計隨春季團建方案呈報到總部去:“至於采不采用，就要看上邊的意思了。”

　　梁筱婕也不強求，畢竟她只是想證明自己的實力，這個渠道不行，她還有其他渠道，強求一向不是她的風格。

　　方生平的胃難受了一整天，直到周一上班才好轉。

　　張子峰果然拿到了總部下發的團建通知，和往年一樣，傳媒公司負責團建方案的撰寫與呈報，至於執行方面，則要和後勤保障部協調完成。

　　這次，張子峰的確像他所表現出的誠意那般，把歷年春季大型團建的資料都給方生平拿來，並逐一講解。尤其是近三年他接手的幾次，總體來說不算出彩，卻也中規中矩。

　　“方總，這一次的方案總部說希望看到一些新意，往年只是把人分批拉到團建地點，搞一些文體活動。有董事提出這樣體現不出團隊建設的目的，說公司每年大費周章的搞春季大型團建活動，為的就是提高團隊意識和協作能力，所以希望咱們能多提一些新點子。”

　　方生平摸摸下巴:“這是哪位董事提出來的?”

　　他看向張子峰，觀察他的表情，只見他目光閃爍了一下，眼珠飛快向右動了一下才說道:“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聽後勤那邊的人這麽說的……”

　　方生平點頭，心中已經了然。

　　待張子峰出去之後，他走到窗前俯瞰遠處高高低低的樓群和馬路上玩具車般的車陣。

　　他最近看的書很雜，其中一本書裡曾說:一位美國心理學家發現，當大腦回憶真實存在的事情時，眼睛會先向上、再向左轉動。而如果去虛構一個畫面，即說謊話時，眼球的運動恰恰相反，會先向上、再向右轉動。看到時，他覺得這個有些玄幻了。但剛剛看到張子峰的表現，方生平覺得他很有可能就是在說謊。

　　但他為什麽要說謊呢?方生平不禁聯想到上周聚餐，張子峰和高笑玲一唱一和的雙簧。

　　可背叛傳媒公司對張子峰又有什麽好處呢?看他的意思也不想改變現狀，那麽他這樣做是那個人跟他承諾了更大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