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開道,建石柱以為標,謂之神道】
乾陵的神道,也被當地人稱為石馬道,兩側的路邊依序立著華表、翼馬、鴕鳥、翁仲,東西兩面則是無字碑和紀功碑。
這段翻新的古路在某種意義上,重現了唐王朝昔日的榮耀。
鐵騎踏滅突厥,進西域,遠征高句麗,大唐天可汗,振臂一呼,萬朝來拜,那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鼎盛時代,可見其本身存在的證明,就是個傳奇。
即便如此,再耀眼的王朝,也有會步入夕陽的一天,正如這條神道,石路原本是明亮的灰白色,黃昏卻將它染為澄黃,後來月亮升起,又給漆黑的長路渡上一層銀光。
而在銀光的盡頭,兩塊巨大的梯字形磚牆之間,有個孤零零的人影,正是之前出現在售票亭,戴著深色兜帽的消瘦男子。
寇道樸,道號靈源。
如果山門還在的話,他應該算是北天師道第七十九代掌教,也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掌教。
早在第一次修行界大清洗,天師道首當其衝,遭到鏡界公司大軍圍攻,上代掌教寇英中為掩護教眾撤離,留下與三位九戒元老激戰,最終符咒用盡後,兵解身死。
多年來,存活下來的天師眾,攜帶著年幼的寇道樸東躲南逃,隱於世間。雖能勉強度日,但隨著鏡界公司的追殺步步緊逼,北天師道的人數也在不斷銳減,時至今日僅剩百余人。
寇道樸乃上代掌教之子,十八歲時按祖製接替亡父之位,成為新任“天師”,距今已有五年。
那個戴著藍格子圍巾的活潑女孩,名叫薑涵煙,她是天師道分支東華派的弟子,三代祖叔祖的徒孫,按輩分來講,寇立源得叫她一聲小師叔,不過實際上薑涵煙要小他兩歲,而且從小到大逃亡的這些年,也多是寇立源擔當兄長的職責,為這個小妹妹遮風擋雨。
不過這次,寇道樸沒能照顧好她,應該說.......還拖著她陪自己來送死,可他卻沒由來地松了口氣。
“終於不用再逃了。”
寇道樸抬頭望著烏雲密布的星空,如此想道。
神道側邊的磚牆後,薑涵煙擔憂著向寇立源走來,眉宇之間盡是愁色,眼影下更是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絕望。畢竟,等死的滋味不好受,她猶豫不定地張望著四周,手指交叉著摩挲,像是心裡有事開不了口。
寇道樸默不做聲,卻知道她想說什麽。
他與薑涵煙自小一起長大,兩個孤獨的孩子像是命中注定會遇見彼此,在最稚嫩的年紀相識,青蔥的歲月相知,再到幕幕老矣的相守,原本這該發展成一段美好的童話故事。
但鏡界的戰火摧毀了他們的家園,奪走了他們的容身之地,在逃亡的路上“孩子”是注定沒法活下去的,殘酷的世界會加速成長,血淋淋的現實教會他們,弱小單靠團結是無法戰勝強大的,因為生存的遊戲,永恆的規則不會改變———“弱肉強食”。
或許是害怕寂寞,寇道樸與薑涵煙向來形影不離。奇怪的是,他們卻很少有機會獨處,而這次難得來的溫情時光,大抵也是最後一次了。
而有些話到死,都不該由女孩先說出口。
“涵煙,我喜歡你。”
“嗯。”
薑涵煙心不在焉地答道,過了兩三秒她才明白寇道樸話中的含義,緊接著臉紅蔓延到脖頸,她驚呆地捂住了嘴,盡力遏製住叫喊的衝動。
“……唉!唉唉唉!”
寇道樸笑著打量著她,眼神溫柔地像是要將薑涵煙融化,感情這種東西就像是橡皮筋,抻得越長爆發的就越猛烈,一旦松開手,無論你是否瞄準了目標,都已覆水難收。
隱藏在兜帽下的是個清秀少年,他的目光抓著薑涵煙瞳中那頭亂撞的小鹿,又認真地重複道:
“我喜歡你,是想娶你的那種喜歡。”
當這句話從寇道樸的口中吐出,薑涵煙的大腦一片空白,她感受到耳朵發燙的熱度,呼吸慢慢變得困難,眼眶開始濕潤了,視野中的一切都變得格外清晰,除了面前那個人的臉,像是在不斷遠去,愈發模糊。
她就是說不出話來,因為她想不出該說什麽,哪怕她等了寇道樸這句話半輩子。
也許是等待的太久了,時間一點一點磨滅了薑涵煙的耐心,她沒有想到有一天,她會親耳聽到寇道樸的心聲,還是以如此直白的形式,這種久逢甘霖般的幸福來地太突然,反而使薑涵煙分不清現實與妄想。
她像是喝醉了,紅著臉一步步向後倒退,偏過頭不敢與寇道樸對視,低聲說:
“你你你....胡說什麽呢,大晚上的吃錯藥了吧,我還有事...我先....”
“我們沒時間了!”
下一秒,薑涵煙的眼前天旋地轉,等到她察覺自己趴在寇道樸胸前的時候,那個她喜歡的男人,已經緊緊地抱住了她。
“道樸你放開我,你別這樣,你可是掌教,我們這樣犯了門規……”
她拚命想掙脫,卻不願承認自己迷戀這厚實的懷抱,捶打與哭鬧最終演變成環臂相交,直到薑涵煙顫抖的手拂過寇道樸後背的那一刻,她那顆千錘百煉的心再也忍不住了,積累多年的委屈如同火山爆發,伴隨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你怎麽才說出來啊!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十幾年,明明有那麽多機會,你為什麽偏偏挑現在才說!我們.....我們....都要死了啊……太晚了,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
寇道樸撫慰地摸了摸她的頭,安靜地聆聽著薑涵煙的哭訴,直到懷中的可人兒漸漸平靜下來,他溫柔地說道:
“不晚哦,一切都還來得及。”
薑涵煙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胸襟,她索性把臉也貼在上面,仿佛在用面頰的熱度烘乾衣襟,嘴裡雖然咒罵著叛逃的弟子,嘴角卻總是忍不住上揚。
“都怪那個該死的叛徒出賣了我們的行蹤,鏡界的【八足蛛】部隊快要到了,我們的生物信號被鎖定了,無論躲到哪都逃不掉。”
寇道樸的聲音突然低沉下來,環著薑涵煙的臂膀不禁加了幾分力度,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薑涵煙小心翼翼地問道:
“怎麽了?”
“涵煙,我的決定是正確的嗎?”
“你是掌教,大家都相信你,無論對錯後果都有我陪你承擔。何況,我們也的確沒能力救所有人,倘若你必須要成為那部分犧牲者,來為其他弟子的撤離爭取時間,那麽.........我很高興,陪我度過生命最後一刻的是你。”
此時的薑涵煙不再哭泣,她的笑容猶如初春的花苞綻放,即使寇道樸看不到她的臉,也被那種芬芳的幸福感染了,然後他聽見懷裡的女孩說:
“呐,道樸,你聽到了嗎?我很高興,能死在你懷裡。”
“嗯。”
寇道樸緊閉著雙眼,強忍著不讓澎湃的感情化作淚水,自從他眼睜睜看著父親的背影,決然地去送死後,他就忘記了該怎麽哭泣,在與薑涵煙相遇以前,他甚至以為沒有什麽事,比活著更痛苦。
毫無疑問,懷中這個女孩,是寇道樸一生中的摯愛,是他在這世界上最後的親人,也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肩膀。或許連薑涵煙自己都不知道,曾經有無數個夜晚他想過放棄,腦海中計劃著獨自逃跑的路線,拋棄天師道,拋棄責任,拋棄一切,去個偏僻的小鎮,像個普通人一樣度過余生,早出晚歸,娶妻生子。
然後,寇道樸突然想到了薑涵煙,假設他直接去求婚的話,她會跟自己遠走高飛嗎?假設自己能牽起她的手,事情就一定會發展的那麽順利嗎?辜負天師道所有人的信任,才換來的幸福,就真的是幸福嗎?
再然後,他想通了。逃避的道路或許能換來寧靜,但下場即是比死去更艱難地活著,他絕對不能帶著薑涵煙走上這條路,而他的生命裡,也不能沒有薑涵煙。
更加殘酷的是,寇道樸現在的抉擇,要比那條逃避的道路艱難百倍,因為這條路的終點,不會再有那個叫薑涵煙的女孩,笑著朝他招手。
一想到此,寇道樸的心就疼的喘不過來氣,他真的很害怕失去薑涵煙,但如果非要失去,寇道樸希望她能將這句話印在心裡,哪怕只有一個角落也好。
“涵煙,我真的好愛你。”
“嘿嘿嘿........我也是。”
“那麽,你願意為我而死嗎?”
寇道樸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刺骨的寒意凍醒了還在做著美夢的薑涵煙,她不可置信地抬起頭,望向那張已經變得陌生的臉,這前後極大的反差,使她的大腦停止了思考。
那張陌生的臉無情地俯視著她,嘴唇也只是機械的上下擺動,看不出半點剛剛向她告白過的樣子,仿佛在寇道樸說出“你願意為我而死嗎?”時,幸福就悄然飄走了,迎面而來的才是現實的冷酷。
寇道樸兩手背後,冷眼看著她說:
“乾陵的風水大陣,是由李淳風與袁天罡聯手布局,山川地脈正衝北鬥,可聚帝王紫氣成龍脈,千年以來,托著墓底的那條地龍吸收帝陵的長生氣,實力已快要位列地仙,我剛剛天魂出竅神遊,叫醒了那頭地龍,並與他達成交易,可在戰時驅使這陵墓大陣。”
“即是交易,我也得付出代價才行,那地龍乃是異類,非由純陽帝王氣所凝成,其中還混雜武曌的至陰女氣了,因此它若想跳出五行之外,還需一女子的純血為引,方可度化己身。”
寇道樸重新扣上兜帽,緩緩向薑涵煙靠近,用毫無感情的聲音地說:
“涵煙,你怕是要先走一步了,不過別急,我緊隨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對寇道樸的突起發難,薑涵煙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彎下腰癲狂地笑了起來,她的眼神的深處,連絕望的顏色都已逝去,她不是瘋了,她是空了,她才明白原來曾經填滿自己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此刻她瞳孔所能映射出的,只有拔刀相向的愛人。
薑涵煙仍舊狂笑不止,可眼眶湧出的淚水卻在狂飆,她就這樣哭笑著說:
“什麽嘛……你剛才的問題真蠢,我這條命到死為止都屬於你。”
“不過,我也只有這條命而已。”
說著, 她跪在地上,繞在肩上的格子圍巾滑落,接著掉下的大滴淚珠,向寇道樸俯身哽咽道:
“我這條賤命你拿走吧。”
“好。”
寇道樸連句話都不想對她多說,仿佛沒有半點惻隱之心,立馬對準跪在面前的薑涵煙,運氣以單手結符咒,一個剛好圍住了她身體的奇異印花憑空而生,薑涵煙沒見過這種道術,但此印花卻能削減她的生機,將之傳運到一個冰冷的空間,想必便是那頭地龍所生活的巢穴。
看著自己的身體漸漸消失,薑涵煙朝寇道樸吃力地伸出手,她想去最後撫摸一次那個男人的臉頰,向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即使它已變得陌生冰冷。
她的下半身徹底消失了,卻仍像個幽靈般向寇道樸飄去,輕柔的聲音與笑容如同風吹浮沙,撲散在他硬冷的臉上,化作了塵埃。
不知何時,薑涵煙的那條格子圍巾,系在了寇道樸的脖子上,細心地捂得嚴嚴實實,直到最後一刻,那個愛著他的女孩都沒有責怪他,而是選擇用最後一口氣,去溫暖他。
“這輩子遇見你,我認了。”
“那下輩子該換你認命了。”
“那你就娶了我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