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煌跟前,捅了他一拳:“你這不知死活的東西,還在這裡玩遊戲,不打算參加高考了……” 煌沉默半晌,說:“確實不想參加高考了,我想當職業玩家。”
“什麽?”我驚得差點跳起來。
煌平靜地說:“反正現在準備高考也來不及了,乾脆就不考了吧。”
“別開玩笑了!”我咆哮起來,“職業玩家!你行嗎?外面的高手踩得你哭!”
“我到市遊戲中心去測試了,他們說我的實力可以當職業玩家。”煌邊說邊起身,把位置讓給了別人,跟著我走到了門口。
“他們說!你自己感覺呢?你不過能在這裡稱王而已,真正的高手見都沒見過……”
“不要貶低我!”他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話,“我在那裡和很多高手打了,都不落下風!”
“是,”我靠著門框,冷冷的說,“也許你在市裡還能打一打,但是外面還有多少不可思議的高手,就憑你這點技術能混飯吃嗎?”
“切!”他毫不客氣地反擊,“你有什麽資格說我?比學習,比遊戲,你都強不過我。高考對我已不是問題,你呢?先擔心自己吧!”
“你這家夥……”我捏緊了拳頭。
“怎的?”
“狂妄……要強過你很難嗎……”
“哈哈,來吧,讓你嘗嘗我的新招,瘋狂目押……”他說著,向一台97走去。
“你以為有得手的機會?”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嘿嘿,對付別人沒有絕對把握;跟你打,想不得手都難。”他說著準備投幣了。
“不打。”我吐出兩個字。
他愣了一下:“你連跟我打的膽量都沒了?”
我咬著牙,緩緩地說:“我說過,我會再次超越你的。”
“……你什麽時候說的?”他疑惑了一下,“那就來啊!”
“不是現在,”我轉身,“嘭”的一拳狠狠擊向門框,“你等著!等我二十天!”
“……二十天?”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仍是帶點疑惑。我已經走出電遊室。
手很痛,剛才那一拳用力過猛,都聽到骨頭脆響了。
也許右手斷了,會比較好。斷了,就不能拿筆了,就可以冠冕堂皇地不參加高考了。
任右手垂著,也許它正發紅發腫,我卻連瞟一眼的興趣都沒有,就這樣望著天空向前走著。
天上,有雲,厚,灰白,廣大,飛飄。
我想起七年以前的那個登天的黃昏,雲兒也是象今天這般沉的。
我走著走著就哈哈大笑起來。
太過天真,天真得離譜。竟然以為煌和我一樣沒路可走,竟然企圖得到同病相憐的酸楚和安慰。
沒有,什麽也沒有。
這世上的蠢人,原來只有我一個,永遠永遠如此。
職業玩家?也許他真能走通這條路吧。
我呢?我活在世上,孤孤單單,顧影自憐,何去何從?
回家吧,至少家裡的親人是關心我的。雖然他們隻關心我的吃、住、學,別的一概加以限制。雖然心底一片空虛寂寞,至少表皮上還能感受一點溫暖。
回家後,該幹什麽?捧本書,當著父母的面,裝模做樣地學習?可是那有什麽用,心猿意馬,什麽也讀不進,到頭還是浪費時間,和玩遊戲也沒什麽區別。
我為什麽要浪費時間,應該乾點實事。要麽拚死玩,要麽不要命地學。但現在很明顯,
已經沒有心情再玩,而且也學不進,正是進退兩難,可我總要做個選擇,否則就只有去死。 死?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人來到這世上,到底是幹什麽了。
為了享受而活?為了受苦而活?為了活著而活?
不,活的對立面是死。人總是要死的,無死無生,無生無死。
所以,人是為了死而活。
只看是怎麽個死法。我輩凡人,想死得重於泰山都未必有機會;當我死的時候,必定輕如鴻毛,被風一吹,靈魂便飄散四方。
走著想著,到了馬路上。行到一半,我停住了,就沿著路中央的白線,慢慢走。兩旁的車輛呼嘯而過,我想那當中必有許多對我不滿的,恨不得偏一偏將我壓扁。
壓啊,你們倒是把我壓死啊,反正人總是要死的,早死和晚死哪個更爽還說不定呢。
其實,我也不想就這樣死……我還想在死前做一回自己,痛痛快快地……做一回自己,不受任何拘束地,感受人間百味,勝敗榮辱皆拋之腦後,自由自在……
右手還在痛……二十天……
二十天我能做什麽?苦練拳皇,克服弱點,然後去找煌報仇?可是,這還有什麽意義嗎?
我的心,此時此刻,比西湖的水還清淡哪。
人心軟弱,人心幼稚。到底要怎樣才能堅強起來,到底要怎樣才算是成熟了。
把握自己吧——能夠把握自己的才是強者。
我看看自己的左手,不大,紋理倒是蠻清晰的。
戰勝自己?又是這門老課題,我都膩了。
可是把握自己,和戰勝自己不同。
不是要打敗,而是要包容。
包……容?
我站住腳, 茫然四顧,追索那與我對話的天音。車流行人仍是往來不息,天地間卻仿佛都寂靜下來了。
包容。
因為那本來就是你自己,何須將他打敗?
你根本無須痛苦,只須……只須……
我渾身顫抖不已,好象很冷,冷徹骨,卻全身發熱,大汗淋漓。
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從出生開始一直在沉睡,從十年前開始做夢,至今日方醒。
夢中有一個聲音總與我對話,令我時常夢囈,到此刻才消逝了。
那聲音原是另一個我,名為遊戲,現在消逝了,是真正與我溶為一體了罷。
我把右手抬起來,放到眼前。有點紅,卻並未腫起來,傷得沒有想象中重。攤開,和左手一樣紋理清晰,只是當中還隱約透出兩個字來。
我便仔細看,想看清到底是什麽字,好一會兒,總算看清了。
原以為會看見“遊戲”兩個字,結果卻是“學習”。
我的淚水象春花秋雨般綻放出來。我覺得這輩子也未曾這般舒心過。
原來我體內還有第三個我,名為學習。從我學說第一句話,認第一個字開始就一直存在著,只是不怎麽吭聲。到今天,也消逝了,與我溶為一體了。
我大踏步地向馬路對面走去。急駛的車輛拚死打方向盤,與我差之毫厘而過,留下司機一長串咒罵,好象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歌聲。
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飛過,喜怒哀樂如潮水一般撲面而來。光怪陸離的畫面當中,我驚訝地發現那個名叫陳楓的少年,就這麽從小孩長成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