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獨自佇立在這片死黑當中。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還要站多久。 “陳楓,你……想成為我嗎?”有個聲音在背後緩緩響起。
我回過頭看去,竟看見光了,雖然是暗濁的光線,卻分明映照著藍領子那張清秀而成熟的臉。
“成為你?我為什麽要成為你?”
“是啊,為什麽呢?你和你的朋友,還有這許多人……”
“那是煌!我贏了你,贏了啊!”
“是嗎?偶然的勝利,並不代表超越,這道理你也懂吧。你以為自己看得很透徹,其實和那個煌一樣,都在追逐我的影子……”
“住口!我只是玩遊戲而已,跟你有什麽關系!”
“我的名字……就是遊戲。”
“啊——”
我驚醒過來,原來正伏在課桌上,天氣悶熱,已是滿頭大汗。
老師正在黑板上寫板書,我好象很安全地睡了半節課。
“怎麽了?”錚推了推我,“神不守舍的樣子?”
“沒事,”我輕聲說,“做了個奇怪的夢,下課講給你聽。”
我的名字就是遊戲。
什麽意思?
我一直在追逐著遊戲……沒錯,我走了這條路……即使一切重來,也許還會走這條路,只是方式變一變而已……
可是,我為什麽要玩遊戲?
腦海中忽然跳出這麽個很原始的問題,並且難以解答。
玩遊戲,是因為它好玩,能給你帶來快樂。
拳皇,曾讓我感受成長的喜悅,而後帶給我強者的感覺,為了這分滿足,我義無返顧地投入其中。可是現在,什麽也沒有了。
玩不好了,所以不好玩了,所以換了遊戲。
換了又如何?一邊玩一邊承受高考的壓力,想著未來的渺茫,哪裡來的半分快樂?
既然遊戲不能給人帶來快樂,還有什麽理由繼續遊戲?
沒理由,沒理由,可是仍在繼續。
精彩的遊戲有很多,玩起來卻比過去更多了幾分別扭。因為我是以失敗者的身份離開了某個遊戲。
我在逃避,而且逃避的事物不只一樣。過去我是逃避學習,現在竟連遊戲也逃避了。
高考在即,優勝劣汰,我快毀滅了。
我心事未了,無心向學。
仔細一想,和那時是驚人的相似:逃避拳皇——沉浸電腦遊戲——面臨學習壓力。
該……死!我可以爆發,可以好好學習的,就象那個時候一樣。我又不是沒有爆發過,為什麽不能再來一次。
是的,可以,完全可以,可是卻做不到,每戰勝自己一次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而且,當時和現在,有一個重大差別,就是對拳皇的感情。
那時我可說是無所牽掛,沒有什麽好輸的,所以能放手一搏。
現在,我可以不去玩拳皇,卻不能阻止它時常跳入腦海之中,提醒我是個失敗者。
心事未了,安不下心,無心向學。
曾經為了遊戲,放棄了學習;現在能否,為了學習放棄遊戲?哪怕只是暫時?
這是底限,如果連這都做不到,就太差勁了。
是的,這很簡單,一切都很簡單。若是讓一個對遊戲接觸不多的人來評說,一定會信心滿滿地說自己在關鍵時刻絕對懂得取舍。
而我是從遊戲中長大的。
十年來,所有的休閑時光,沒有遊戲就不知道該做什麽。
也許我可以看小說,
看漫畫,可那也是邊想著遊戲邊看的;那也只是在打發“下次遊戲時間來臨之前”的這段無聊空閑。 我自然是摯愛著遊戲的。
可是,現在我懷疑自己對遊戲的誠意。
耗費我最多光陰的遊戲,是拳皇,而我又一次逃避了,很不光彩地跑了。
以前也是這樣,以前的以前也是這樣,遇難而退,太多太多了。
人心軟弱,人心幼稚,也不知要經歷幾番折磨才能真正堅強成熟起來。
追逐,又逃避,古怪地重複著。
到底,遊戲和我是什麽關系?為何不能將它舍棄?
看看吧,陳楓,看清楚吧,你的心,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那是與你同步成長的東西。
小學,初中,高中……
快打,街霸,拳皇……
悲與喜,笑與淚,年年歲歲。
遊戲已經成了你生命的一半,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你與它赤裸裸相對,誰也舍棄不了誰,誰也沒資格舍棄誰。一旦分開,就惶惶不可終日,就象迷路的孩子,哭著想回家。
我的名字就是遊戲。
那在濁光中說話的,卻不是藍領子,而是另一個我。
舍棄不了,原來舍棄不了!即使再痛苦也舍棄不了,即使明知要粉身碎骨也舍棄不了!
遊戲永與我同在。
“楓?”錚又推了推我。
“啊?”
“放學了,你發什麽呆?”
“沒……沒事,”我站起身來,“怎麽不打下課鈴的?”
“打了啊,你居然沒聽見?瞌睡也不至於聽不見鈴聲吧……”
“哦……今天你打算玩什麽遊戲啊?”
“不玩了,”他說,“還有兩個星期就高考了,雖然我美術專業不考數學,別的分數也不能太低啊。”
“什麽!”我大吃一驚。
然後,在路上碰到驍,他也說:不玩了。
我便呆了。
為什麽?為什麽他們可以輕易做出抉擇?
放眼看去,好象全天下人都懂得用功學習了,就剩我一個不見棺材不掉淚?
可是為什麽他們能如此輕易做出抉擇?他們不也是很喜歡玩遊戲嗎?
我竟然是……如此孤獨了。
不,我想錯了,他們也是經過激烈鬥爭才做出決定的。只差半個月就高考了,現在離開遊戲已經是很晚很晚的了。
而還不能離開的我,大約便是世界上意志最薄弱的人;又或者,是與遊戲的距離太近,無從離開。
快毀滅了。
怎麽心情還比較平靜?好象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或者是因為早已絕望?
遊戲啊,你讓我為你痛苦大於快樂,你不曾賜我半點真實力量,你把我一步步導向深淵,我卻對你沒有半分恨意。
是我自己的罪,與你無關。從十年前那第一次邂逅開始,已經注定這分無言的罪。
彩色的世界,灰白了。
一個人走,百無聊賴,什麽事情都不想做了。包括學習,包括遊戲,包括活著。
我忽然想起煌來。他現在在幹什麽呢?
莫非,莫非他也離開遊戲,開始學習了?
那是好事呢,稍微有點覺悟的人都該這麽做了。他也不是笨蛋,自然早就收手了。待到考完,上了個好大學,有的是時間繼續遊戲。
我慢慢地,來到了老地方。
掀開門簾,又是另一片天地。
煌正向門口看過來,那張並不帥氣但可愛至極的臉,在昏暗的陽光下有些朦朧,卻是如此的熟悉和陌生。
我隻想號啕大哭,可惜淚腺也麻痹了。原來我並不孤單,還有人和我同走一條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