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大學生活開始一個月後。 漫漫長的軍訓終於結束了。我覺得自己很吃了一些苦頭,從此對軍人充滿崇拜。
脫下軍裝,換上休閑服,理了發,刮了胡子,面貌煥然一新,走在街上神清氣爽——是時候去玩遊戲了。
路邊的小攤上有《古龍群俠傳》的盜版光碟,這讓我想起多年前的《金庸群俠傳》來,大概是個類似的遊戲吧。而後看見了一些網遊點卡,這令我很吃驚,國內竟然已經有這麽多網絡遊戲了,也不知道將來能發展到什麽地步。
拐了個彎,我走進一家街機廳。
有人正在玩KOF98,選了陳國漢、阪崎琢磨、麻宮雅典娜,連招用得還蠻熟練的。於是我手癢了,上前對戰,老規矩,為了給自己增加壓力,選了隨機。
我瞟了對手一眼:相貌中庸,沒什麽特色。
戰鬥比想象中激烈許多,打到了第五局我還沒什麽明顯優勢。
我一個小跳,感覺很安全的小跳,並非打逆向,竟被他的阪崎琢磨一瞬間跑到了身後,然後下輕腳接下輕拳接鬼車接龍虎亂舞!
我輸了。驚訝之余我繼續投幣。
而後我發現,哪怕我跳得再低出招再快,只要不是向後跳,他就能瞬移般跑到我身後,而且不跑多了,剛好可以轉身攻擊落地時的我。這簡直是絕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他實在是有這個本領。
我算是開了眼界,這世上果然什麽奇怪的高手都有。
“閃光水晶波!”麻宮雅典娜一聲清吒。
莉安娜的身體纏繞著電光跌落下來。我又輸了。
我不由仔細打量了他一下,想把這個高手的模樣記住,卻忽地生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來。
好象在什麽地方見過……錯覺嗎……
我終於祭出了三大主力,真七枷社、克裡斯、大門。我知道他還沒有全力以赴,而我已經沒有資格再做任何保留。
又是一場大戰,打到了第五局,七枷社險險擊敗陳國漢。
他對自己的失敗很感詫異,多看了我一眼。正好我也在看他,我們的視線就分不開了。
“怎麽……你……”他遲疑著,似乎想說什麽沒把握的話。
“你是……啊,你……”回憶象電光一樣穿透了我的腦海。
再見面時,我會比你強。
再見……是吧,應該還能再見吧……
“你還記得我嗎……巍?”我慢慢說著,把目光轉向屏幕。
“楓……竟然是你?”他盯著我的側臉,難以置信地說。
“太誇張了,”我平靜得超出自己的預料,“我想過無數次再見的場合,沒想到真的是在遊戲室裡。”
“這不是偶然,分明是注定的。”他說。
然後,我們走在林蔭道上。
我問他怎麽也考了這所學校?學的是什麽專業?住在哪棟宿舍?以前的一些朋友都飛往何方?那塊土地上還有沒有電遊室?一些經典遊戲體驗了沒有?還有……那曾經讓我們痛恨的,罰我們站的小學老師,多了幾根白發?
有些他回答了,有些他也不清楚。
問完了,好象沒話說了,他也沒什麽要問我的,就陷入了沉默。
我悲哀地發現,並不是想象中的激動人心的再會。
我們之間隔了七年的空白。七年前,無話不談,滿肚子的話怎麽也說不完;七年後,竟然要搜腸刮肚尋找話題。
難道,這就是大人與小孩的區別?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除了遊戲,
我們已經沒有什麽共同語言了。 我不知道,是否該感謝遊戲。
傍晚,回到寢室,一屋人正在打牌,亂吼亂叫,興致勃勃的,據說已經打了八個小時。
我爬到上鋪,用被子蒙住頭,希望讓眼前更黑更黑。
不知道,將來的路該怎麽走。
學校,是學習的地方;但是學校,也是遊戲的天下。
我想起了阿蘭·卓爾。他是遠在天邊的人物,我確信這一輩子也追不上他,而且也不打算追趕他了。
呵呵,拳皇道,何時我也能走得這般輕松了……
漸漸的,眼前真的死黑了,周圍的聲音也弱了,一切都趨向美好。
我抬頭看天,太黑,不見日月;我登上天空,鳥瞰大地,才覓得幾絲燈光。
於是我問自己,你不是向往暗黑麽,怎麽又垂涎光明?
我回答,那並不矛盾,就好象在拳皇道上走走停停,有時還背道而馳一樣。人畢竟是不容易看清自己的動物,人心畢竟是世上最複雜的事物。
我又自問,你現在看清自己了麽,你的心境不是已經圓滿了?
嗯,現在,差不多了。
我就在這黑暗中向前走著,期待出口。忽然看見一線光了,我卻不急著走近。
慢慢地,一點一點靠攏。
熒光,微弱,彩色,映著一個熟悉的人影。
“我等你許久了。” 藍領子坐在那裡,臉龐清秀,帶著心境圓滿的成熟氣息,他的手指顯得格外修長,一看就是很適合玩遊戲一雙手。
“我也……等這一天好久了。”我走了過去,輕飄飄的。
那是一台KOF,哪一代,不明。我看見他正在選人,選了三個隨機。於是我坐下,也選了隨機。
激戰,暢快淋漓,令人無法相信的,最後打成了平局!
五局決勝,如果不分勝負,就加賽第六局,再不分勝負,就都完了,就是真正的平局。
他面無表情地輕按開始鍵,戰鬥又開始了。原來這機器裡面是有幣的,有多少卻沒有顯示。於是我也繼續選人。我們又都選了隨機。
沒有我不會玩的人,隨機對我有利,我一定能贏。
但是,結果匪夷所思,又是平局!
來不及思考這當中的道理,新的戰鬥又開始了。
我使出了所有的招數,開動了全部的腦筋,采取了十分的攻勢。我覺得任何堅固的防守,在這樣毀滅性的打擊下都如同爛泥。
可是他應對自如, 不但防守得當,還總能抓住我的幾可忽略不計的破綻大舉反攻,並且所有連續技都鬼斧神工般完美,從不失誤。
第六局,又一次不分勝負。
只能繼續,繼續。
我們的一招一式都是如此地隨心所欲恰到好處,似乎它們的適時出現是源自永不改變的定律。這當中或許又有一個公式,我們心有靈犀地共同演算著,默契配合著演繹最終歸無的結果。
忽然我縱身一躍,優雅飛揚於空中,在下一個瞬間到來之前,有百千種可能的後著。我迅急地猜測藍領子的心理,而我知道他也在猜測我。我們同在一瞬間看透了彼此的全部,然後準備使出的招數也隨之變化了千百次,最後轟然一聲,撞在一起,仍是DRAW GAME。
混混厄厄的決鬥,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應該所有的角色都已經隨機出現過了……給過我最強陣容,給過我從未見過的新面孔,最後的結果……總是平局。
我贏不了他……好不容易有了再戰的機會,卻贏不了……
我能做的,便是竭盡全力,一直一直戰鬥下去。
在戰鬥中我感覺到了時空的變幻,驀然抬首,才發現我們決鬥的背景是大宇宙。沒有旁人,只有我們兩個,星雲銀河皆踩在腳下,好象從遠古一直戰鬥到現在。
“你到底……是什麽人哪?”我望向他。
一道彗星從我們之間擦過,映亮我們的臉。
那長長的彗尾拖延,拖延……過了一個又一個世紀。
他笑。他說他就是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