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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英雄之戰爭不歸人》三
  老人的房子終究是沒有拆,依然與那一排排亮麗的風景顯得格格不入,可是村裡已經沒有人認為這是一個平凡的老人,試想老人的背後若是沒有強大的背景,怎麽可能保得住那危房?而老人顯得更不開心了,獨自靠在躺椅上,拿著信紙也不哭也不笑,期間市長來過幾次,但都被老人閉門不見,縣長、鎮長就更不用說了。這段風波也在一時之間過去了,沒有人會永遠記得一件事,更不會花更多的精力去關注與自己無關的事和人。

  就如同我一樣,人總是要學會長大,長大不意味著孤單但必定會有些成熟,時間不會對每個人有所分別,也許,這就是世間唯一最公正的事情。

  我長大了,老人更老了。可是不管時間再怎麽改變,唯一不變的是,老人依舊在每個黃昏裡,靠在躺椅上,手中拿著那幾張泛黃而破爛的信紙,盡管他已經不哭了也不笑了。

  在這個飛速發展的年代,誰也不會為誰停滯不前,這個世界離開誰都不會變樣。村裡的人越來越少了,更多的是城鎮人,年輕的心總是渴望去外面的世界闖蕩,種田的生活已經沒有幾人願意去幹,所以留在村裡的就隻有老人和孩童。

   老人更孤獨了,已經沒有孩童再去他那裡聽故事,更多時候是他一個人坐在黃昏裡。而那些長大了的孩童整日抱著手機耍遊戲沉迷於虛擬的世界無法自拔,還有的整日拿著手機,擺出各種各樣的造型,無論有事沒事國家大事雞毛蒜皮的事,都先上傳到網上直播,奪取人們的眼球和關注,幻想有一天能夠成為鄉村網紅。那樣的話,大把的錢就到手了,房子車子女人要啥有啥。但令人悲哀與氣憤地是,為了出名不擇手段,為了金錢出賣肉體,寧願在寶馬上哭,也不願在自行車上笑已經成為一種常態。

   我離開了村子,去鎮裡讀了寄讀學校,村裡好多和我一樣的娃早早就放棄讀書,選擇外出打工。我曾勸說過幾個,可是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樣的:現在的大學生遍地都是,讀書已經不值錢了,你要有個有錢的爹,大學生都會為你打工,等我以後掙錢了,給你招幾個大學生回來給你瞧瞧。

   我不知道讀書是不是像他們所說,盡管現在的現實的確是這樣,大學裡的風氣自由開放,帶來的結果讓很多人都不屑,賣腎買蘋果的,看臉賣肉的,出門嫖娼的愛慕虛榮比比皆是。可是,人活著讀書不僅僅隻是為了掙錢,更多的是對自己的塑造,培養自己的氣質和風骨,是為國家的建設補給人才力量,是為社會頂起脊梁。讀書讀的不是書生傲氣嬌氣,更不是為了金錢而選擇讀書。面對現在,我突然有些明白那個拿著信紙靠在躺椅上的老人,他所緬懷的,不只是那信紙上的字,更是那個被淘汰的時代留下來的真善美。

  我很少再回到村子,未來的路離村子越來越遠。曾經想過無數次外面的世界,還是被現實的燈紅酒綠、通宵狂歡打了個措手不及。外面的世界太過於精彩,精彩的讓人沉迷於醉生夢死,不羨神仙隻願留在天上人間。

   越是在外面混久了,就越是會想起黃昏下的那個老人,我也一直不明白,按道理來說,市長和大校都曾經是他帶過的兵,有著這樣的背景,對於國家給予的分文不取;有著這樣的人脈,他卻無動於衷;他為何甘願在一個小小的山村,守著那破舊的紅磚房?

   帶著這樣的問題,我從初中、高中直到上了大學,也還是沒有想明白,倒是越來越看不懂老人了。

身邊兒時的玩伴,有的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開著跑車飛馳在公路上;有的還在外闖蕩遊走他鄉,想著榮歸故裡光耀門楣;也有的早已出嫁結婚生子,減輕家庭負擔。而我,還在讀書伸手向家裡要這錢。  期間也聽娘講過一些關於老人的事,市長又去看他了,軍中的大校自那次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

  我已經開始習慣現在的生活,社會是很現實的,容不下我有太多的幻想,沒有錢、沒有車、沒有房、沒有穩定的工作,沒有人會瞧得起你,衡量一個人的成功或者是否有出息,常常就是以金錢來衡量。有錢的是大爺,沒錢的是孫子,這讓我想起街頭賣豬肉的,有多重往秤上一稱,就給多少錢。人是不是往上面一站,會不會也標個價?這樣的想法讓我自己都很害怕,人活著難道就隻是為了錢?

  上了大學之後,學到西方的一些歷史,這算不算也是拜金主義?

  我給不了回答,卻更加迷失自我,迷茫與無奈,路在何方希望從何而來?這就像是一片文言文,越是深入了解,卻發現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那年寒假回家的時候,村裡的娃一起聚在一起。多年未見,彼此談論著兒時的光景,偶爾也會談論到那個老人。除此之外,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經歷,拉著別人的手硬是訴說著這些年的艱辛和苦楚,這些年中,有的成功成為了大老板;有的創業也有了不小的成就;有的投資血本無歸,一夜白了頭;有的已經是網絡紅人,目空一切;有的在影劇中跑著龍套,幻想一朝成名家喻戶曉;有的結婚生子,靠著網絡借貸網上直播,企圖一夜暴富;還有的默默無聞至今仍是沒有固定工作。而我沒有經歷可說,這些年除了讀書就還是讀書,除了頂著個大學生的頭銜,其他的一無是處。

  我們的圈子已經改變了,有錢的講的頭頭是道,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沒錢的臉面無光,早早離場。與其讓別人對自己待價而沽,還不如主動離場。有的世界錯過了就是兩個世界,有的人心變了,就再不是當初的那個人。

   漫無目的的行走,不覺間又來到老人的紅磚房前。老人沒有靠在躺椅上,幾片落下躺在躺椅上像是說著老人沒有來過。

  我輕輕地敲了敲老人的木門,沒有人回應,等了片刻還是回去了。

  快過年了,在外打工的、經商的,乾著各種行業的人都回來了。一年到頭也就春節可以回來好好休息一下,聚在一起放縱的、拖家帶口互相攀比的、討論誰掙的錢多,哪家的娃又有出息了。仿佛這樣的話題永遠不會結束。

  春節,是中國的傳統佳節,在這個隆重的時刻,不論你在做什麽,身在哪裡,離家是遠還是近,在你的心裡都想回家,一家團聚。

  村中到處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人們個個衣著亮麗光鮮。鞭炮聲、煙花聲彼此起伏;來往車輛、各式各樣絡繹不絕。一家人圍在圓桌旁,吃著年夜晚、鍋裡煮著餃子,到處都是喜慶一片。

  唯有那間紅磚房的燈是熄滅的,聽娘講,老人生病了,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老人無兒無女,若不是那天下了好大的雨,老人靠在躺椅上一動不動地被大雨淋著被村裡人看見了,怕是連搶救的機會都沒了。

  娘端了碗餃子送到我手上,說道:

  “唉,他是個可憐的人。”

  坐在一旁的奶奶也是歎氣道:

  “他也是個癡情的人。”

  我並不明白奶奶和娘說的為何和村裡人說的一樣,老人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

  我端著碗,躊躇著,眼睛看了看奶奶,又轉頭看了看娘。

  奶奶笑了,娘也笑著點頭了,對於我的小打算她們默許了。

  我端著碗向醫院走去,這天有點冷,但是我懷中的餃子還散發著熱氣。

  老人躺在病床上,兩眼閉著,像是睡著了。在他的左手邊堆滿了水果和營養品,玲瓏剔透的小盤中還有幾個削好了蘋果;在他右邊的床沿上趴著一個人,像是感覺到有人來了,那人猛地坐直了身子,一隻手還緊緊地握著老人的手。

  那人看著我手中端著碗餃子,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布滿血絲,又紅又腫,宛如一頭受傷的野獸;又像是黑夜中的一道光線,犀利的穿過人的胸膛。

  “你是賀一吧。”那人看著我問道。

  我點了點頭,盡管我不知道他為何會知道我的名字,在我的印象中我並沒有見過這個人,但還是出於禮貌的原因回道:

  “是。”

  也許是看出我的疑惑,那人再次笑了笑,看了看老人,又轉過頭對我說:

  “我聽班長提起過你,說你是村裡唯一上了大學的人。”

  我有些靦腆地點了點頭,重新審視眼前的這個叫老人班長的人,一身西裝此時也顯得有些皺皺巴巴的,留著寸頭的他此時顯得有些萎靡,黝黑的臉上還殘留著未刮乾淨的胡須,握著老人的手的手,和老人一樣乾燥粗糙,很普通的一個人,就和老人一樣,嚴肅起來,眼神也是犀利的令人膽顫。

  我將碗遞給他,那人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說了聲:

  “謝謝。”

  感受到他雙手的冰冷,我笑了笑,陽光般的微笑總能讓人不覺得寒冷。我像是完成了一項使命,看了看熟睡的老人,那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是那樣的安詳。

  我沒有待多久,在老人醒來的時候,悄悄地退出了病房,那人端著餃子看著我,最後還是沒有挽留,隻是對著病房外面的人揮了一下手。

  送我離開的是一個同樣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戴著金絲邊眼眶的年輕人,他的懷裡還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還有幾個公文夾。那種公文夾我曾經見過一回,那是縣長到村裡檢查督導工作的時候,和他一起的陪同人員就是用的那種公文夾。

  我不知道那人是誰,但是在那個夜晚,我看到了一個溫馨的畫面,老人吃著那人喂的餃子,笑的流出了眼淚,那人連忙幫老人擦去淚水,自己卻笑著流淚了。直到很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原來一碗餃子就可以抵住一個冬季的寒冷,一個善意的念頭,總會有人會為此而感動。

  後來聽娘說,老人出院了,是市長送他回來的。而我也繼續自己的求學生涯,村子裡的人又空了,空的只剩下老人和小孩。

  生活逼迫著每個人不得不去奮鬥,因為夢想、因為貧窮或者因為其他,常年在外奔波、打拚,擼起袖子加油乾成為了多少人的座右銘。也正是在那個時候,國家扶貧攻堅戰打到關鍵期,為了達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制定了一系列幫扶政策,貧窮已經不是解決不了的問題,但貧窮還是限制了人們的想象,人的目光還是盯在錢上。如果能用一組數據來代表人們的幸福情況,那麽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還會不會有人再提?如果什麽都能用錢來解決,是治標還是治本?以前是窮習慣了,現在是窮怕了,歸根結底,不是物質上的窮,而是人的思想窮根難治。

  對於像老人一樣的人,大半條腿都已經埋進黃土了,這些,真的是他們想要的嗎?

  我也不再是懵懂的少年,這是一個看臉的時代,令人悲哀。實力不敵顏值,能力不如背景,將軍墳前無人問,戲子家事天下知。

  國家崇尚英雄,同時更需要英雄,但是和平年代,網紅肆虐抹黑英雄;遊戲篡改,借古之名,歷史大相徑庭,令人混淆視聽。

  有多少人還記得那年的《高山下的花環》?又有多少人還記得那一代人的《芳華》?

  有多少人還記得,他們去了哪裡?現在還好嗎?

  有多少人還記得,他們被風吹散,散落在天涯。

  也是在那一年,我看到市裡宣傳英雄回歸的橫幅,老人的相片做成了巨大的海報,在他的自傳中,我才真正的走進老人的世界,那一刻,仿佛他依然靠在躺椅上,我搬著小凳坐在他旁邊,聽他慢慢地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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