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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縣往事》第92話:谷坡倦理俗家事,小毛癡走自家門
谷坡抽了口煙,往椅子裡一坐,說道:“馬馬虎虎吧。”

 霄玉笑道:“少在那兒裝欠,看你那德性。”

 谷坡撓頭笑道:“外頭也就那樣兒,你去吧在邊上看著,這人就勤快些,你要是扭頭走了,他又磨磨唧唧的了。”

 霄玉整理著頭髮,輕說道:“這有什麽?有著工期在那裡,還怕他敢誤事不成?叫你過去也不是代工頭的班兒的,你老乾他的活幹什麽?”

 谷坡點了下煙,說道:“我不乾他的活,我還能幹嘛?總不能讓我扛水泥,搬石頭吧?”

 霄玉啐道:“就這麽點出息,怨不得你不能出門,出了門就給我丟人,你過去,為得是好好看看人家的工程,別造歪了什麽,再說了,裡頭大大小小的事還能沒有一點兒?他們總要找個人好商議,不找你還找誰?難不成要我天天跟著進去?也不像啊!”

 谷坡笑道:“好好好,我該著受累行了吧?要我說,也不必我每天都去,裡頭都是煙土,嗆得人難受。”

 霄玉想了想,說道:“既然這樣,也就罷了,你琢磨著,沒事就別去了,只是你近兒去前面睡去吧,正好他們有事,開了門就能找到你,下面彩雲在這住著,也方便。”

 谷坡說道:“嘿!我在這,她就不得方便了是吧?你是跟我親,還是跟她親啊?倒像是我來了奪佔了你們的位了!”

 霄玉笑道:“誰說你佔什麽位了?你就這樣,我為的是她心裡舒坦,不至於老想你弟弟。說起來你該不該死?這都過了年了,還不下工夫去他。光說他沒死,吊著彩雲在這裡守活寡,到底像什麽?難不成,以後你替你弟弟養她嗎?”

 谷坡細吹了口煙,皺著眉頭說道:“你可別催我了,頭都大了最近,連連都是事,讓我消停些。”

 霄玉說道:“那可是你弟弟,你倒像懶得去找似的。”

 谷坡說道:“你說的這叫什麽話?我也想找,可怎麽找?要有信早就該有了,沒有我可怎麽辦?要說跳了河,也該有屍首,再漂遠了也該有人見不是?這一跑了遠,再也沒音信了,死不死,活不活,要人沒人,要屍體沒屍體,我還能怎麽辦?就是給他置備葬禮也不好定棺材,各種事情都太麻煩,他家裡那兩個又弱,哪裡禁得住這些?再傷心,哭出個好歹,我也心煩的慌,還是算了吧,再等等看。”

 霄玉歎了口氣,說道:“罷了罷了,你們家的事,果然我插不上嘴。我也不稀得跟你在這嚼舌頭,你懶得管就懶得管吧。”

 谷坡冷笑了一記,抽口煙,望著頭頂上的白白天花板,自說道:“孫二媳婦的利錢送來了。”

 霄玉一聽起了床,走著問他:“在哪兒呢?帶過來見我啊,你個死人,就在這爛嚼!”

 谷坡隻說道:“早走了,錢我放在東屋裡了。”

 霄玉問道:“前頭的東屋?”

 谷坡點了點頭,霄玉恨得指了他一記,說道:“早不說這話,盡扯些沒用的。”

 谷坡又冷笑了一記。坐著抽煙,望她走去。

 晚飯後,竹溪還是要回家一趟,說要把白馬好歹帶回家安置,霄玉也不留他,說道:“這會兒夜深了,就回家睡吧,明兒再過來,哦對,直接接你妹妹去上學吧。才是正好。”

 竹溪點了頭,筱煙又送他到門口,說道:“今天忘了,你帶了馬,該早點回去的,這時候回去,安不安全?還是和我媽說一聲,在這睡得了。”

 竹溪笑道:“沒事,我走慣了夜路的,再說現在這鎮子裡已比以前好多了,黑地的路燈也都安上了,再沒不安全的。”

 筱煙看著遠遠那條黑路,仍擔心道:“還是算了,你這一去,只怕又出事,不是誰半道兒打了你,就是你又放跑了馬,還是算了,我和媽說讓你留下。什麽大不了的,非要帶馬回去,這裡也睡得嘛。”

 說著就回身進去,竹溪忙哎了一聲,拉住了她,說道:“別去了,叫阿姨知道了,又笑我膽兒小。”

 筱煙笑道:“你就這麽張破臉重要了是不是?”

 竹溪笑道:“好啦,不用擔心,我保證妥妥當當地到家,怎樣?”

 筱煙還是不放心,竹溪隻得又說道:“要不,你跟我一塊兒回去?”

 筱煙奇道:“我跟你回去算什麽?你媽媽見了,還不笑死了。”

 竹溪嘿嘿笑道:“我媽媽才不會笑話呢,她指定會高興死。”

 筱煙看他傻模樣的,隻得罷了,說道:“好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點。”

 竹溪答應著,一路往家走,卻三步一回頭,看著筱煙,她在黑影裡,卻像不動的畫兒一樣,竹溪走了好久,直到看不太清楚了,搖了搖手,筱煙的身影才消失了。

 竹溪回頭走著,心裡細忖著筱煙的話,總覺得經心,畢竟闞疃鎮最近老不太平,自己白天那樣招搖,到了這時節,果然有些心虛,總覺得哪裡有人一直跟著似的。

 他加快了步子,希望擺脫這種感覺,一路走到了橋後的第一架路燈下,他停下了腳步,猛地朝後面一看,卻見一個人影閃了一下。忽然沒了,他不信是看錯了,也顧不得真假,趕忙撒著腳步就跑,扯著追風,追風忍不住嘶叫了兩聲,卻驚得竹溪心裡更慌,總覺得這叫聲有些不詳。

 他或許早有心裡感應,或許是這陣子見多了這種暗地裡的勾當,不由得自己不相信第六感,連連好多步跑到大閘附近,卻見前頭靜靜站著一人,像是在等自己似的,他忍不住站著看了半會兒,卻見那人仍不動彈。

 他穿著黑衣服黑布鞋,背著兩手,頭頂上又有路燈光,照得臉面看不清楚,竹溪知道這人肯定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就呸了一口,拽著追風從另一側往前走。

 走在大閘橋上,竹溪不時拿眼瞄他,卻見他只是不動,還是看著前方,竹溪也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看的方向,卻見黑漆漆一片什麽也沒有,著實不明白他在看什麽,竹溪心裡只是好笑,笑這個人太傻,怕就是這鎮子裡的傻子,不然,大半夜裡不睡覺,跑閘頭來幹什麽。

 走過了那人身邊,也沒有異動,竹溪歇了口氣,又暗暗罵道:“什麽鬼勞傻子,倒嚇了我一跳,還以為是來算計我的追風來得呢!看來還是被事弄怕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啊……”

 這念頭還沒想完,卻聽頭頂高處有一聲急颼颼的東西過去,咵啦啦帶動左右兩扇的樹都在亂叫,竹溪驚呼:“好大風。”

 抬頭一看,只是月明星稀,黑雲半點,到底是哪裡來的怪風?

 這時回過頭一看,那個傻子已不見了!竹溪心裡驚慌道:“怎麽突然不見了?有些詭異啊!”

 來不及多想,竹溪的腿已經活動了起來,忙忙拽著追風往家趕去,一口氣奔到家門口,才算妥貼歇了口氣,一看後頭,卻見一個張著嘴的人看著他,離他不過二十多步的距離。

 竹溪看著他,總覺得有些面善,動作也相熟,只是這人看起來呆呆的。那人慢慢走近,他才看了清楚,原來是小毛。

 竹溪只見他一步一步走過來,口邊淌著白亮的口水,鼻涕星都粘在臉上,再有就是好多的青春痘,疙疙瘩瘩的,接著再看眼睛,已是認不出來原來的感覺了,他已經成了個確實的傻子。

 竹溪心裡有些傷感,卻也覺得他不虧,活該!

 再一想,就有些難受了。小毛筆直地朝他走來,竹溪卻按下眉頭,撅著嘴,奔往家門裡去了。

 到了家,呼喊熏芳名字,熏芳已歇了床休息,卻不想他回來了,連忙起來給他開門,一面開,一面仍說著:“臭小子,這麽晚才回來,這家就不是你家,就是你的旅店,沒事了也不用歸家了我看!”

 竹溪一面笑著,一邊將追風往那草棚子裡帶,說道:“今兒帶它認識認識,卻也不好在人家那裡住的,沒得惹霄玉阿姨生氣。”

 熏芳冷笑道:“一口一個霄玉阿姨,你就給她當兒子就是了,也不用認我作娘!”

 竹溪笑道:“你怎麽也跟著吃些怪醋,我都累死了,爸可睡了?”

 熏芳答道:“他沒有,坐那等著給你一拐棍呢!上回的氣還沒完,今兒又在那邊見了你拉扯這馬出去顯擺,因為人多,恨不得沒打你的,你倒敢回家來了。”

 竹溪忙噓聲怕道:“好了,好了,可別再驚動他了,我這就回去睡覺。”

 熏芳笑著拍他背,卻見他走了幾步,到了門口,又轉身低聲說道:“我剛才見小毛跟著我過來了,他怕是病還沒好,卻記我記得深刻,一路竟隨著我到了家門口。”

 熏芳驚了一聲,說道:“真的?在哪兒呢?你怎麽不早說?”

 竹溪說道:“剛才在那壩子上,不知道現在去哪兒了。”

 熏芳罵道:“你這毛種,他身上有病你不知道?這大晚上的不知道啥原因讓他跑出來了,家裡人估計都找瘋了,你既然見了他,怎麽不帶家裡來?”

 一面說,一面已出了門,去尋小毛去了,竹溪隻對著空氣說道:“誰讓他扎我的……”

 熏芳上了壩子,往路的東西都找了個遍,又喊了半天,卻連個人影子都沒尋見,心裡也著了急,想著:“毛家媳婦年頭裡為了他臉都被掛花了,又跟汪家的結了仇,一個鎮子上的醫生都不招待她,去了縣裡用錢又多,這陣子才聽說移到縣裡頭去了,怎麽又回來了?既然回來了,怎麽也不看好些,這又傻顛顛地跑出來了,要是沒看見也就罷了,真是活該又進了耳朵眼子,怎麽好裝不知道呢?”

 一邊想著,一路往毛家趕,時近春分,一路上小風吹得也舒適,只是道路太黑。到了茨淮大橋那邊,果見毛家附近有人來回走動喊叫的聲音,熏芳走過去,找到毛家門口,卻見門敞著,裡頭的人似乎都出來了。

 她左右又去打聽,有一二鄰居在門口的,只能告訴她說:“外頭似乎有大狼狗,一出來看,就沒聲音了,真是啥事也不清楚。”

 熏芳道了謝,又往霄玉的大宅裡來,到了門口,輕輕叩門,正好谷坡才剛臥下,還沒睡著,隻得沒好氣的過來開了門,一見卻是熏芳,登時笑出臉來,問道:“妹子怎麽半夜過來了?可是竹子沒回到家?”

 熏芳笑道:“不是,我兒子倒是回家了,但是聽他說,毛家的那小子也跟著到俺家去了,俺家那個不知道,也沒把他拉回家,等和我說,我去找,已經找不到了。這黑更半夜的,要是又跑丟了可怎辦?我聽說他腦子不好使,這不更壞?再說了,腦子好使的都不當這夜裡頭出去,不然怎麽被人揍壞了呢?我找不到,隻好過來跟她們家說一聲,誰知道她家門開著,裡頭倒像沒有人,恐怕是出去找他去了。我沒法子,隻好過來問你們一聲。”

 谷坡聽了,心裡一股熱血升起,說道:“沒事,我一會兒帶人去找,派出所裡那幾個我熟。 你放心,回家休息著去吧。”

 熏芳道了謝,也不願多待,連忙回家去。

 這裡谷坡卻只是三分鍾熱度,見熏芳走了,心裡空空的,到了東屋,將褂子一披,就開了車,去派出所大隊長家裡去。

 三言兩語將大隊長說服,他就趕忙回來睡了,大隊長沒得辦法,隻好叫上幾個兄弟,人手一個手電筒,挨家挨戶地尋找,范圍隻畫在闞疃鎮周邊最多不過二裡地的地方。

 尋了大約有半個鍾頭,大隊長見不太好使,也隻尋了半條街,又叫上幾個睡覺的,起來開車去黑一點的地方找,他和兩個弟兄就往到派出所裡備案,誰知剛到派出所附近,果見門口有一對夫婦在那邊哭邊等。

 上前一問,果然是谷坡說的那家人,他們帶翠柳夫婦進去,安慰道:“外頭弟兄們都去找了,別擔心,一定會找回來的。”

 對著燈光,翠柳眼角的傷痕疤瘌顯得特別扎眼,她哭道:“開了門倒盆水的工夫,一轉頭,他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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